江衔月喉咙滚动,指尖用力,不动声色按压住内心的恐慌,过了半晌,他才放下手,声音微哑道:“什么都没有。”
林樾:“天道这时候倒是学聪明了。不过这也证明,至少和鸣真人那边还算顺利,不是吗?”
空旷的天地只有树叶花瓣落地产生的轻微波动,揽山河抵在萧云笙脖颈处,巨大的威压从头顶灌下来,神识将整片天地强硬锁住。余光瞥见身上还缠绕着丝线的尸体,祝松椿眉心一跳,隐约响起春山绿时赵安行跟李万郴捣鼓的东西。
祝松椿:“安行,我记得你跟万郴研究过,怎么利用傀儡丝活死人肉白骨……”
虽说当日且陶长老跟云含长老明令禁止,可惜先不说春山绿向来没有听话的传统,单就这两位脾性而言,压根不可能乖乖收手。没有闹到明面上,要么就是一切顺利,要么只是乱子还可以遮掩。
“不行,”迎着众人期待的神色,赵安行视线落在萧云笙身上,抿了抿唇,“万郴不在,我自己不敢保证。”
“李万郴!”
“陛下。”
李万郴后退半步,看着在窗边徘徊脸色难看的李裕,无奈地叹了口气:“您龙体无碍,宗门还有诸多事务,我不好久留。”
李裕:“春山绿还没落魄到让一个新入门的弟子主持大局吧?”
李万郴:“……”
“陛下,”她似乎又叹了一口气,看着一脸心安理得的李裕,久违地头疼起来,“我还有师姐师兄需要照看。”
李裕:“你只是年纪比他们大点,不是真成长辈了。对了,兵部那边新上了奏折,过来同我看看。李呈近期有点长进,只是还年轻,应付那群老臣不算轻松。”
许是久不见回声,坐到案牍旁的李裕略微皱了皱眉,抬头看着站在门边的女修,愣了一下。
多年行走山野,因此李万郴决然不是清瘦身形,身量很高,腰背强壮,本就狭窄的门框被她挡去一半,巨大的光影落在她身后,整个人像是悬壶济世的仙人。
不,她就是仙人,跟昭阳一样。
想到什么经年不敢再提的名姓,李裕搭在奏折上的手微微凝固,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
“李万郴。”原本装模作样的温和掉落,终于露出内里冰凉的底色。
半开的窗棂上还有散落的光斑,桌旁的烛光一闪一闪,站在不远处的陈鹤秋闻见熟悉的味道,眉眼低垂。
屋内一片寂静,坐在高位上的人目光冷冽,沉声道:“我答应过昭阳,会替她照顾好你。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你不能离开皇宫。”
“和鸣真人亲口许诺,此番事端不会祸及凡人,你在这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许是察觉到自己话语里的尖锐,李裕磨墨的手一顿,放缓声音道:“你若实在无聊,陈大人还在宫内,李呈向来喜欢刀剑弓枪,多陪你玩一会便可。”
正午的阳光好到吓人,李万郴后背被晒得滚烫,一点落叶飞花飘到衣摆上,很快又静悄悄落在地上。
她看着半边身子在光下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是李裕。许是幻境的影响还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仍旧在记忆中透露着少有的温馨,曾经她站在暗处无声扶持李裕的过往在脑海中一一闪现,怀中似乎还有温热脆弱的身躯发出第一声哭喊。
后来意念不同各奔东西,发誓死生不复相见的诺言终于远去,陌生到几乎疏远的礼貌缓缓消失。
她撩了下衣摆,转身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看着堂堂九五之尊不知道抽什么风来这么个小地方处理事务,开口却愈发强势:“师姐师兄带着伤,都是不要命的路数,还有个妹妹与我同行多年,我放心不下。况且天地间没有万分肯定之事,突生变故,我怎能不在身侧。”
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本就看折子看得心烦的李裕当即把毛笔一扔,老神在在道:“那你想干什么?别说你了,按照和鸣真人的脾性,怕是都不会让祝松椿以身犯险,你们能碰见什么大事,赵国到轮回还没有动静呢。”
她说这话时头颅微抬,神色倨傲。刚想伸手捞过朱笔蘸墨,抬笔的瞬间,旁边勉强用来照亮的烛火猛然摇晃。
巨大的恐慌几乎从心底蔓延,手脚像是被死死禁锢,连眼前的时间都被强硬割断。
冲进来的陈鹤秋勉强抓住李裕的衣摆,不远处的李万郴也猛然站起身子,右手搭上腰间的瓶罐,要扔出去的前一秒,丹修浩瀚神识敏锐捕捉到一点东西。
“清嵘真人?”
一点轻微的笑声荡了出来。
剧烈的摇晃在一瞬间停止,一点石块破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万郴剩下的话活生生堵在嗓子眼里。
一双布满疤痕的手渗出来,掌心朝上,细碎的伤口在阳光下尤其明显,十几根银针在半空漂浮着,反射出瘆人的光辉。指尖略微收拢,原本整齐的银针骤然散开,登时流光溢彩。陌生又熟悉的灵力化作符文,沾染上掌心的瞬间攀附到银针表面,指尖起伏,偌大的皇宫好似生出脉搏骨骼,由着银针刺入医治。
“哐当!”
重物落地破碎的声音从后宫传入厅堂,桌椅板凳跟着剧烈晃动,新磨好的墨撒了满桌,砚台掉到地上,咕噜了两圈。李裕眼尾抽了抽,觉得自己今晚真的可以早睡了。
她右手撑着柱子,挡在她前面,素来对她情绪了如指掌的陈鹤秋罕见的沉默下来,眼神一动不动盯着虚空,嘴唇张张合合,李裕凑近一点,才听到她哑在嗓子里的声音:“清嵘真人……”
清嵘?
常慈宗宗主清嵘真人?
李裕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陛下。”
柔和的声线打断了李裕的思绪,一边顺手整理衣襟,一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向声音的来处。
来人一身淡蓝色衣袍,发丝周全盘起,插着几根木簪,泛着清苦的草药味。她眉眼下压,神色温和,唇边压着一点清浅的笑意,双手拢在前怀,压住了腰间稍显粗糙的芥子袋。脚尖落地时,一双好似带着忧愁又满是包容的双眼望了过来。
只是这么一眼,李裕顿时清楚为什么这位真人身名远扬到这个地步,实在是……恍若菩萨转世啊。
“清嵘真人。”
她落地的位置不远不近,正好同李万郴有半个手臂的距离,此刻听见身旁稍显颤抖的声线,那双因为常年扎针捣药略显粗糙的手轻轻放了下来,安抚似的拍了拍李万郴:“缓一缓。”
“陛下,轮回波动,此地怕是不安全,不如早些躲避。”
看着李裕点头应下,也不管对方明目张胆试探的神色,目光转到站在勤勉低垂着眸子身形纤瘦的女人身上。
“鹤秋,好久不见。”
她眉眼带着缱绻的笑意,点首示意:“此地不便久留,日后你我再叙。”
话音刚落,她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凌乱的厅堂,房屋倒塌,空旷的草地便在众人眼前显现,五六颗石子滑过,清嵘挑了挑眉,一边想着动作还算利索,一边顺嘴安抚李万郴。
李万郴:“前辈,那是……”
“轮回,”清嵘面不改色道,“到底是天生地养活了几千万年的人物,樾女动手,此处轮回必然会受到牵扯,有点声响不算大事。我作为医修都过来了,天地间哪有不能医治呢?”
“要好好修行啊,万郴。”
“陛下,”听着那边细碎的声响,陈鹤秋别过脑袋,眼疾手快地将几个重要奏折塞进袖子,看着眼前神色揶揄带着点危险贪酒的李裕,无声叹了口气,“真人亲言,陛下要当心。”
李裕点了点头,顺从地往屋外走。
只是脚尖触碰到门栏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洒落在地上的破裂瓶罐,原本放在窗台仔细收好的棋子现下洒落一地,其中几个已经有了裂痕。她叹了口气,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的玉。
“清嵘真人,凡人百姓可没能耐承受这些东西。”
“无碍的,”清嵘神色温和,“这种阵仗算不上什么事。”
“那可不……”
“万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第 159 章
“万郴。”
李万郴往外走的脚步一顿, 下意识望向声音来处,来人步履匆匆,眉眼间还带着煞气, 到唇边的一声大师姐还没唤出来, 转头就看见后面被铁链死死捆住的萧云笙, 什么忧伤平和尽数被冲散,满脑子都是这是犯了什么大事?
舌尖的话被生生收回, 清嵘回头, 熟悉又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时,哪怕早有预料,松口气的同时心脏还在胸腔内剧烈跳动。
太聪明了, 她想。
“祝松椿。”
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微妙的迟疑, 旁边一心整理袖口的李裕敏锐察觉到一点不对, 只是不等她细细端详,一直安静站在旁边充当背景板的陈鹤秋突然皱眉,几乎下意识地一个箭步挡在身前, 拔出被宽大袖袍挡住的长剑, 细微的铮鸣声划破寂静地宫墙, 倒映出一张异常苍白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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