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锦书不是深居简出的性子,等到来年春天,街坊邻居都知道这地界有个顶顶漂亮的小姑娘。总有精力旺盛的小孩偷偷爬上矮墙或者顺着院门缝隙偷看躺椅上的人,一双活似清泉的眼睛在对视上的那一刻弯成月牙,下一秒就被赶来的父母一巴掌拽起来,哭天喊地地讨饶,南锦书就靠在软榻上,眯着眼睛挥手逗人玩。
祝松椿垂眸看着心情大好的南锦书,赵安行离世带来的悲伤终于在这一年又一年里勉强缝合。她偶尔也会出去溜达几圈,听一听坊间传闻,帮忙收拾几个地痞流氓,再带着采买的甜食回来。
院落中央的枯树被勉强救活,一连几个秋天过去,祝松椿才知道这玩意原来是会结果子的,就是又小又难吃。每年只有南锦书孜孜不倦地咬一口再吐出来。
直到某一年秋天,南锦书咬了一口酸涩的果子,祝松椿无奈让她放过自己舌头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南锦书声音艰涩地“啊”了一声,第一次没有吐出来。等祝松椿从里屋走出来,只望见她掌心啃食干净的果核。
祝松椿挑眉:“这玩意今年学好了?”
“别。”
南锦书挡住祝松椿要伸手拣果子的动作,在对方有点惊讶的目光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刚刚走神了,难吃的很,真是白费我那些好东西了,硬是没养出来。”
萧云笙:“救活就不错了,还能期盼上一棵树了?”
“我向来养什么活什么,又不像你。”
南锦书翻了个白眼,拽了拽腿上的薄毯,啪嗒一声重新摔进躺椅里,边指挥着要暖炉,边闭上眼睛假装要睡觉。
等脚步声渐行渐远,水开的沸腾声和细细簌簌的交谈声再也听不真切,南锦书才缓慢地睁开眼,望着头顶稀疏的树干,嘟囔道:“怎么都那么难活。”
十月初,南锦书毫无预兆大病一场,咳疾加重,高烧数日,转眼间整个人瘦了两圈,连下床挪动都不得。祝松椿几乎要传信李呈时,南锦书艰难地张了张嘴:“松椿。”
她一双眼睛带着清浅的笑意,眼底却是怎么都挥散不了的疲惫,右手从被褥中探出,轻轻拽住祝松椿的衣袖:“过两日就好了。”
过两日是多久,祝松椿不知道。
好了是指什么,南锦书也不清楚。
那年冬天格外漫长,祝松椿几乎寸步不离,半夜的风声都能将不安稳的人惊醒。站起身关窗时,南锦书会慌忙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一夜安眠。
即使祝松椿默认了南锦书的做法,萧云笙还是没忍住找了几次李万郴。可惜天地太大,没了曾经一日千里的本事,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的艰辛远超想象。
可能命运如此,他们挣扎过一次,就再没有成功的可能了。
年关将至,之前还缠着南锦书的小孩蹿了不少,现在站在门口都会不好意思地揣手,半天才仰起脖子,脆生生道:“娘做了些吃食,让我送来。”
说罢也不敢等祝松椿出来,放下食盒闷着头就往家走。
祝松椿:“他们还挺怕我。”
“让你当年打猎都不知道避着小孩走,”南锦书看了眼她腰间的揽山河,顺便指了指一旁装哑巴的萧云笙,“你们两个啊,天天提着剑,隔壁婶子一直以为我们是什么武林高手隐居避世,小时候天天拿我们吓唬小孩。”
萧云笙:“现在世道不好了,修士都成武林退役的了。”
“反正都是金盆洗手,差别不大,”南锦书挥了挥手,打了个哈欠,顿时昏昏欲睡,“我去睡会,吃饺子的时候叫我。”
她身子近几日好了些,偶尔也能披着狐裘端着手炉出来转一圈,只是精气神总是不好,面上再怎么扯出笑来,人也是一日憔悴过一日。
但她还是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
等屋檐前的积雪彻底融化,街头的小草开始冒绿芽,初春的风像是很多年一样扎在身上,祝松椿如同旧日一般从不远处匆匆走来,深红色的衣服勾勒出清瘦的身形,南锦书突然觉得自己坐的太久,身子沉甸甸的。
她轻轻笑了笑,望着祝松椿掏出来的木雕小人,拍拍旁边的位置让人坐下。
“松椿,现在天亮的好早。”
“嗯,早晚冷,别在外面坐着了。”
“坐一会吧,”南锦书将垂下的披风搭在祝松椿腿上,“陪我坐一会吧。”
院子中的老树一夜之间冒出绿叶,更深露重,水汽浸湿袖摆。长风吹过,蹭着她脖子的碎发被吹乱,祝松椿伸手慢慢捋平,温热的皮肤一点点冷了下来,直到没有任何波动。
“南锦书。”
祝松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愿意在任何一个地方长久逗留。
她跟萧云笙开始了漫长的游荡,黄沙弥漫,中间几经匪乱天灾。每一次揽山河出鞘,她都在想会不会得遇故人。
南锦书偏爱的华贵衣袍经不住江湖流浪,长剑也在一次次交手中卷刃生锈。祝松椿找了位名声在外的铁匠,差人仔细修理,顺带打了把横刀。拿到手的霎那间,空落落的身躯被一阵风捎过,夜色浓重,她拿在手上掂量一番,开玩笑说铭鸣山那几年都没用卷刃过,也不知道这把刀能撑多久。
还在打铁的师傅闻言头也不抬道:“不卷刃才好,什么死敌能用到刀剑卷刃?”
“江湖人,交手自然多些,不过我会记住,多谢师傅了。”
永康七年,赵烈帝李裕崩殂,太子李呈登基。同年十月,边境大乱,陛下率武侯亲征,当年太傅千里奔袭。十一月,祝松椿萧云笙自北边入境,黄沙弥漫,枝头枯叶单单。山脉缝隙处,两军交战。
祝松椿站在高处,狂风卷着黄沙将衣袍吹乱。她抽出身后仅剩的两支箭矢,将刚刚缴获的长弓拉至满月,她稍稍侧头,目光对上底下人的瞬间,长箭脱手而出。
祝松椿:“好久不用箭,都有些生疏了。”
“万郴跟着我们捣鼓救人法子太久,我都差点忘了,当年断崖山上她身手也是极好的。”
“走了。”
这是祝松椿最后一次同李万郴相见。高门大院时擦肩而过,江湖浪荡也总是不得相见。偏偏是狼烟四起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视线交汇,自此各奔东西。祝松椿一边感慨他们碰在一起总要有点麻烦出现,一边心想这也不算是个很糟糕的结局。
如果没有接到李呈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件的话,祝松椿可以再多牵挂李万郴一段时间。
权力更迭,富贵堆砌。再一次踏进皇宫时,引路的是完全陌生的面孔。朱墙旁花枝簇拥,宫殿内熏香缠绕,帷帐之下,祝松椿伸出去的手顿了顿,垂眸看着床上没有半点生机的人。
门外似乎有些声响,只是很快归为沉寂,萧云笙站在她身后,看她撑着纱帘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万郴。”
“太傅是善终。”
脚步声由远及近,明黄色的龙袍露出一角,李呈方才下朝,衣服上还带着外面潮湿的水汽,望着祝松椿平静无波的双眸,略微点头道:“太傅想葬在永城,我猜她的意思是葬在昭阳公主身旁,思来想去,这世间也就只有你们清楚当年的地界了。”
“先帝亲旨,永城花草砖瓦不曾有一点移动,太傅年少故居想来还能寻到。”
“好。”祝松椿点头,撑着帷帐的手垂了下来,腰间刀剑相碰,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她目光平静,落在身上,却仿佛能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陛下可知道我其他几位好友踪迹?”
李呈摇头:“我知道你的消息也只是挂念太傅。”
“多谢陛下。”
如果此刻不知道的话,祝松椿私心里不再想知道任何一个故人的消息。
人惶恐时会生出畏惧,前后无路会心生逃避。
原来是这种感觉。
李万郴辞别人世的第三年,听说朝中新立太子,要挑选新的太傅,书信送到祝松椿手上时,墨水已经干涸大半年了。
烛火吞噬手中的信件,窗外是夏末的风,屋檐挂着的灯笼乱晃,连带着旁边的树枝也一下下敲打着门窗,发出细碎的响声。
等火舌将信件吞噬殆尽,萧云笙略显焦急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祝松椿这才将木窗彻底打开,望着街道正中央的身影。她穿着一身玫瑰紫的长袍,头上是金玉作冠,一点朱红点在眉心,更衬得她几分风流自在。
祝松椿:“大晚上在下面吹冷风?”
林樾啧了她一声,赶在萧云笙推开屋门前翻进屋里,末了还拍了拍掌心灰尘,抬眼将人上下打量一圈,这才悠悠然坐下,纡尊降贵为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水。
“你选的这地界不好,住着也不嫌劳累。”
“又不久住。”
“我来给师尊扫墓,没想到能正好碰上。”林樾指尖绕着杯沿打转,过了半晌才幽幽道,“我好久没见你了,一别经年,还真是恍惚。”
窗外夜色浓重,一点花香顺着缝隙钻进来,闻得人昏昏欲睡。她拢了拢衣袖,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出现在门口的萧云笙,略微有些怔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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