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若离回想了一下,沉痛地点点头:“差不多吧。我第一次见到陛下是在六岁,只觉得他很淘气,有些蛮横,又很自以为是,谁敢不听他的,他就拿眼神凶恶地一瞪,一般人在这个时候就马上服软了。不过宛萸不怕他,也不让着他,两人总对着干。之后就没怎么见过面,直到十三岁才再见,那时候陛下一下子老成了许多,像是有了心事,虽然还盛气凌人、蛮不讲理,可眼神里总是有股与年纪不相称的复杂,兴许是有了形象负担吧。”
姜若离笑了笑,随意推测道。
不过阿蓁似乎知道原因了。
大抵是十三岁那年,他偶然听到了太后与贴身侍女的对话,知晓太后最初是想把他打掉的,是不想让他降临于世的。
这件事,是太后闲聊时,主动和她讲的。
阿蓁能感觉到,太后很想与王爷修复母子关系,却也知道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已经如刀子扎入了儿子年幼的心灵,让他一直怨恨了十几年,更别提后来她又冒着杀头的风险生下了裴冉,此局基本无解。
阿蓁知晓,太后当时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并未真的后悔生下陛下,即便当时后悔,也很快就转变了心境,毕竟王爷聪明又漂亮,哪个当妈的不喜欢呢?
阿蓁也很发愁,这对母子就这样不冷不热地耗着,她看着都累。
幸好现在有团团,多少分散了太后的愁思,她几乎每隔一日就要见团团,很多时候都由杜嬷嬷直接领着团团去给她请安。
圆圆由于太小,头一次去给祖母请安,一口气打了好几个喷嚏,心疼得太后不让她再来,想孙女时就自己过来看。
姜若离在傍晚前离开,分别前两人笑着约定,若是生个女孩,就和团团定个娃娃亲。
姜若离走后,阿蓁来到卧室,解开衣襟,抱着圆圆喂过奶,将她交给夏桐,然后和团团一起吃晚膳。
今夜陛下没有派人通传,想必应该是宿在麟德殿寝宫,阿蓁早早地将团团哄上床,给他讲了一个狐妖与书生的故事,小胖墩听得云里雾里,却还是瞪大眼睛想听更多,听着听着眼皮就耷拉了下去,没一会儿便打起了小呼噜。
阿蓁舒舒服服沐了浴,香气喷喷地钻进被窝,刚躺下没多久,一道身影就从外间晃进来,烛架上的火焰,将他身影拉扯放大,巍峨地投在四面墙壁上。
阿蓁从被窝支起身子,甜甜糯糯地唤了声:“谢郎。”
以往她这么唤一声,他都是要丢去半条命的,今日却面容微沉,眼底弥漫着晦暗复杂的情绪。
阿蓁连忙掀开被子,正要钻出被窝,被他大掌一伸按了回去。
他在她身边坐下,摸了摸她柔嫩光滑的面颊,双眸隐匿在未被烛光驱散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开口道:“今日去看过母妃了?”
“嗯。”阿蓁点点头,有些奇怪。
她每周都会在固定时候请安三次,早已成了习惯,为何还要单独问一嘴呢?
谢偃没有继续问什么,而是袍子一掀,直接仰面躺倒在她床上。
“今日,安公公走了,回老家了。”他幽幽说道,望着流光溢彩又不失厚重典雅的帐顶。
安公公得了重病,太医说他最多只有半年寿命,这事陛下先前就跟她说过,还说难以选出称心的接班人。
阿蓁刚想接点什么,谢偃又自顾自说道:“离开前,他给了朕一封信。你知道是什么信吗?”
他转眸看向她,眸色幽深不见底。
“妾不知。”
谢偃唇边漾起一抹嘲讽般笑意:“是父皇留给朕的,他交代安公公,等朕根基稳定、国泰民安之时,将信转交给朕。”
阿蓁听糊涂了,先帝不是一直都拿陛下当靶子,以宠爱的名义吸引火力,暗地里却想要让端王继承大统吗?怎么又会留这样的信给陛下?
这根本说不通。
“父皇在信里说,他从头到尾,都只属意我继承皇位,但大周建立不足五十年,外忧内患,尤其是匈奴,虎视眈眈,不得不防,在众多子嗣、众多将领中,只有我能胜任驱逐匈奴、保卫边疆的重担,所以他不得不忍痛割爱,逼我去边境,让端王暂时继承大统。”
他说道,眼睛盯着半空中光与暗的交汇处,唇角始终勾着那抹嘲讽般的笑,声音却越说越悲凉。
“暂时?”阿蓁不理解,莫非先帝预见到了王爷会卷土重来,夺回属于自己的皇位?
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谢偃转过眸来,望向阿蓁,朝她伸出一只手臂,阿蓁乖顺地将自己小手握了上去,被他一把拉入怀中。
“你想的没错。父皇他,就是故意的。他下了一盘棋,我和端王都是他的棋子,是他为了稳固大周江山,祖辈基业必须做出来的决定。他驱使我去戍边守疆,解决外患,再操纵我率大军杀回来,夺走本就属于我的皇位,甚至杀了他另一个儿子,也在计划之内。”
阿蓁听得心口直跳,虽说天家无父子,可这种暗地里谋划,让儿子们互相搏杀的行径,还是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陛下,妾知道你心里难受——”
“难受?”谢偃忽然转过目光,定定看着她,“朕不难受,朕是觉得好笑,觉得讽刺,也觉得无奈,唯独没有难受。若换成是朕,在父皇的位置,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阿蓁心头猛地一跌,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残忍。
入宫前,那种畏惧的感觉久违地浮了上来,盈满她胸口,她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却被他反身压在榻上。
“别怕,阿蓁,朕不会这样对我们的孩子的。”他俯唇,在她脖颈上轻轻啃咬,声音似呢喃,“朕也不需要做出这样的选择。抱住朕,阿蓁,今夜朕很需要你好好安抚,知道吗?”
阿蓁忍下心头骤起的惶恐,轻轻“嗯”了一声,抬起手臂为他褪去外袍,刚褪下一半,他就攫住她手臂,压在头顶,不由分说吻了下来。
不到一刻钟,他们便已经紧密交缠在一起。
室内温度渐升,守夜的宫女自觉缩到远离卧房的墙角,炭盆里混了檀香的银丝炭燃烧,发出轻微的毕剥声,床帐上银钩轻晃,满室旖旎。
“今日,母后又和你提起裴冉了,是不是?”情到深浓处,他却忽然停住,伏在她耳边冷幽幽问了一句。
他浑身上下都炙热如火,眼神和声音却莫名泛着寒意,双臂支在她身侧,俯着面容凝望着她。
阿蓁溺在他的横冲直撞中,已是微微失神,缓了好半天才重新聚拢神思,眼尾嫣红地回望着他,点了点头。
太后时不时会和她提及裴冉,这也是阿蓁每次都很乐意见太后的原因之一。
太后似乎将她当成了可以分享秘密的唯一朋友,只要裴冉给她写信,或者得知他什么事,她会挑一部分也告诉她,阿蓁理解她的苦衷,这边不能与亲生儿子和解,那边另一个儿子又见不到面,人年纪越大越贪恋亲情,想有个人倾诉也很正常。
不对啊,王爷怎么知道的,还说“又”……
莫非,太后宫中,有他的眼线?
阿蓁心头蓦地一颤,那里也紧缩了一下,她记得每次见面,近旁伺候的,都是太后身边的老人,难道其中某个人被陛下收买,定期去向他汇报太后的一言一行?
如果是这样,那也太可怕了——
那自己宫中呢,也有陛下的眼线吗?是谁被他收买了,春苗、夏桐,还是秀兰?
谢偃低低笑了两声,俯下面来,凑到她耳边,带着戏谑与玩味笑道:“朕只是随口问问,怎么一下子咬得这么紧?是想要朕了,还是心里有鬼,害怕了?”
阿蓁使劲摇了摇头。
根本不是这样的,方才忽然那般,是因为知晓他在太后宫里安插眼线,并未因为心里有鬼。
再说,她心里能有什么鬼?
“没有啊,陛下。”她柔柔道,脚心在他腿上轻轻蹭了蹭,试图缓解他不知为何突然阴沉下来的情绪,“妾成日在宫中照顾团团和圆圆,心里怎么会有鬼呢?”
“撒谎。”他猛地动了一下,阿蓁瞬间眼冒金星,红唇滚热地发起了颤,“你难道没有主动向母后询问裴冉的事?没有问她他何时能回来,是否有心仪的女子?”
阿蓁这才确信,王爷确实早就监视了太后的一举一动,也早就知晓太后多次与她聊裴冉,唯独这次发难,是因为她确实主动问了上面的那些话。
“你还真是关心他啊。”他发狠地又撞了她几下,咬住她耳廓,整个都咬了进去,手掌托住她后脑勺,迫使她逃离不了他的气息,“都这么久了,还念念不忘呢。那你是不是也希望,今日压在你身上的,与你温存的,不是朕,而是他裴冉呢?”
他的气息陡然紊乱躁动,像是一只要发狂的恶兽。阿蓁整个人都懵了,不明白他怎么又犯老毛病了?
她直觉觉得,一定与今日的那封信也有些关系,而非单纯只是她和太后聊裴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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