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谢鸢像是想起什么般,从玉簪上抬起头,冲着兄长眨了眨眼,以一种暧昧又试探的口吻道:“就只给我带了吗?没有给其他人的了吗?”
话毕,眼尾朝一直静静陪伴在身侧的裴曦瑶扫了扫,言外之意十分明显。
作为母后小时候就定下来的娃娃亲,不出意外,裴曦瑶就是他未来的太子妃,他理应该也给她准备点礼物的。
虽说并非必须,但在最近的几封信里,谢鸢一个劲儿地暗示,还把阿瑶喜欢的东西都列举了一遍,饶是再迟钝也能看出端倪。
而这也正是谢澜不愿意回信的主要原因。
烦。太烦了。
母后年轻的时候很爱看话本子,尤其喜欢青梅竹马的爱情故事,因此始终对他与裴家小姐的婚事非常期待。
可他却不以为然,甚至十分厌恶。
他不喜欢被安排,尤其不喜欢被安排娶一个自己并不心悦之人。
何况那裴家,虽是自己的亲族,家风亦毫无挑剔,却始终无法让他喜欢,归根结底就是因为这从小定下来的婚事。
他跟裴曦瑶都没怎么见过面,除了一些宫廷宴会外,就只在皇宫内遥遥打过几次照面。
那少女眉眼如画,总是穿着素色衣衫,隔三岔五便入宫陪公主学习或玩乐,举手投足都规规矩矩,虽说美丽,却也毫无滋味,仿若一朵平淡无奇的花。
并非他喜欢的类型。因此也就格外反感,仿佛是她逼着父皇母后定下的亲事似的。
而且那个裴夫人,还曾经是父皇的未婚妻,见父皇落魄马上取消婚约,背信弃义之极,那样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怕是一样见利忘义、薄情寡信。
他不明白母后为何非要早早定下这门亲事,他一点都不喜欢姜曦瑶。
过去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
“给母后的礼物,已着人送去椒房殿了。”谢偃淡淡回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你——”谢鸢蓦地一愣,她知晓自己的兄长打小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这般当面让人下不来台,倒还是头一次。
“时候不早了,孤还要去给母后请安,就不奉陪了。”他倨傲地说道,敷衍似的点了点下巴,大步从她们身侧走开。
“什么人啊,真是的。”谢鸢朝着兄长的背影跺了跺脚,转头看向裴曦瑶,放柔声音安慰道,“阿瑶,你别听他的,皇兄他骄傲的很,一定是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送给你。”
裴曦瑶懂事地陪笑一声,心下却一片了然。
太子殿下,显然是不喜欢她的。甚至连好脸色都不愿意给。
她指尖轻轻握紧袖口,眼中划过一抹酸涩。
她打小就恬淡安静,与其跟其他贵族小姐吵吵闹闹赏花游玩,更愿意独自一人捧着一卷书册,坐在桃树梨树下静静阅读,偶尔手边也搁着一盏茶,等到太阳西沉,花瓣落满肩头裙摆时,心满意足阖上书卷。
而她这样的性子,显然不是太子殿下喜好的。
她无声叹了口气,熟练地掩去眸中波动,和谢鸢一起欣赏那枚极美的莲花玉簪,仿佛根本没有收到伤害与羞辱。
谢澜的坏心情,在来到椒房殿门口时,烟消云散。
他大步跨入殿中,在宫人的通报声中绕过一道道锦屏,来到母后所在的暖阁。
还未及他将目光锁定在母后身上,一道蹒跚的小身影就朝他扑过来,两只小手抓住他衣袍下摆,仰起脑袋奶声奶气道:“皇兄,皇兄,回来了,回来了。”
刚满六岁的小清宴,漂亮得像个瓷娃娃,看得谢澜心口一阵柔软,弯身将他一把抱起来,在怀里颠了几颠。
“是啊,皇兄回来了。”谢澜柔声道,“清宴有没有好好吃东西呀?有没有好好陪母后?”
“有的,有的。”谢清宴晃着两只小手,笑得开心极了,咯咯笑个不停。
和兄长姐姐不同,小清宴身上几乎看不见任何像谢偃的地方,活脱脱就是阿蓁的翻版,倘若是个女孩,怕是以后会和阿蓁长得一模一样。
甚至性格也极其相似,温暖又善良,一双乌黑莹润的眼睛,像是林间最单纯无辜的小鹿。
谢澜很喜欢这个弟弟,虽然有时也会忌惮,担心他日后会危及自己的太子之位,可一看到他与母后酷似的笑脸,所有阴霾与怀疑皆一扫而空,只剩下怜爱与珍视。
“澜儿。”阿蓁从座椅上起身,眼眶微红地走过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着许久未见的儿子,眼泪就要盈于睫了。
今日她早早就起来梳妆了,端端正正坐在寝殿里等澜儿入宫,小清宴也学着娘亲的样子,一本正经地陪她等着,如今朝夕挂念的儿子就在眼前,她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谢澜将清宴放下,后退半步,弯下腰身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叉手礼。
“母后,儿臣回来了。”
阿蓁眼泪终究是没能忍住,涌了下来,连忙抬起袖角用力擦了擦,牵起澜儿的手,在他手臂和肩膀上使劲摸了摸。
肌肉坚实有力,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
她破涕为笑,拉着澜儿在圈椅上坐下。
母子俩寒暄一番,春苗奉上茶来,也跟着红了眼眶。
毕竟太子也是她从小看大的,半个时辰前送来的那几大箱子礼物,其中有满满一箱都是给她的,她心下自是感动不已。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阿蓁道:“马上就要用午膳了,你留下来一道吃吧,圆圆一会儿也会回来,对了,还有阿瑶,你也很久没见了吧——”
“母后,儿臣还要回府安顿一番,怕是不能陪母后用膳了。”谢澜尽量不动声色地拒绝道。
他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按照常规,再过一年便可以搬出宫外,开府建衙。鉴于他在边关历练过,且有显著功勋,谢偃特批他现在就可以开府,府宅都已选好,就在父皇曾经居住的宁王府。
阿蓁心里有些许失落,但马上想到澜儿一路舟车疲累,又先后拜见父皇母后,一定累极了,回去休息一下也是好的。
晚上还有家宴,陛下也会参加,届时再一家团聚也不迟。
思及此处,她点点头,算是答允了。
然而晚膳时分,他却迟迟未到。陛下也因政务繁忙,尚未离开鳞德殿。
“圆圆,你和阿瑶若是饿了,就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不必拘礼。”阿蓁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女孩,温柔说道。
公主一贯嘴馋,加上是家宴,便毫无拘束吃了几块花糕。姜曦瑶并未动筷,只浅浅喝了一杯果香四溢的暖茶。
其实今晚,她不是很想来的。
一是因为这是圣上与皇后一家人团聚的家宴,她一个外人属实有些尴尬;二则是因为,皇后特意要她也参加,便是想要正式将她与太子的关系落实。
上午发生的那段小插曲,明白无疑地告诉她,太子并不喜欢自己,而如今自己却大言不惭坐在这里,属实是有些招人烦了。
可她亦无法拒绝。皇后娘娘一直对她极好,不啻于亲生女儿,她也很喜欢皇后,是断不愿拂她心意的,而且——
她心底也一直都很仰慕太子殿下。
只是因为性子温吞,脾性恬淡,让人不容易察觉那份倾慕。
也许上午之事,只是个误会,毕竟她现在算不得太子殿下的什么人,不给她准备礼物也是正常。
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别人仰望巴结的份,断没有屈尊讨好她一个臣子之女的必要。
她还是心存一丝侥幸的,心口微微跳动,等待着他的到来。
这时,殿门口起了一丝骚动,接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就绕过屏风,朝设宴的次间走了进来,伴随着清脆的铃铛晃动之声,
正是太子谢澜。
却并非只有他一人,身后还跟着一位身姿妖娆、容颜妩媚的胡人美人。
满室皆是一愣。
“澜儿,这位是——”
阿蓁好半晌才缓过神来,诧异问道,目光徐徐扫过那位艳光四射的异域美女。
她年纪不大,顶多与圆圆同岁,容貌却是成熟而妩媚的,一双蓝汪汪的眼睛里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纯欲气息,是很能讨男人欢喜的类型,脚腕和手腕上都系着金色铃铛,动一下便哗啦啦响个不停。
“回母后,她是儿臣在北地纳的侍妾。”谢澜悠悠回答道,眸光朝裴曦瑶所在的位置斜了一眼,“这两年来,她侍奉儿臣十分尽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故而想带过来给母后掌掌眼。请母后莫要因为她出身低而嫌弃。”
此言一落,殿内再次陷入紧绷与沉默。
第114章 抉择
阿蓁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被这个突发状况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神短暂地困惑了一瞬,目光从澜儿身上,徐徐滑向那位娇俏躲在他身后的异族美人。
这样的绝色胡姬,在北地并不常见,阿蓁只见过一次,在重阳节的军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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