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偏头看她,正见她瞧着自己的背按得认真,但下一刻她收回手直接在他腰下处拍了一下:“坐着罢,我看你也不疼。”
杜羿承腰身不受控制地紧绷,倒是没听话去坐,只是看她坐到摇篮旁去逗弄孩子,都没注意到踩住了垂落的裙角。
他蹲身下去握上她的脚踝,把裙角扯回来,顺着抬头看向她。
她面上没施脂粉,这段时日身子调养回不少,连带着气色都好了些,透着温温柔柔眸光的眼生在她恬静的面容上,连带着夕阳的光都显得和暖了不少。
一切都好,就是她一眼都没看他。
杜羿承握住她的脚踝没松,抬首望向她,主动问:“累不累?我早同你说过,不必你亲自去迎,舅父舅母怕是要误会我薄待你。”
陆崳霜意外地看向他:“你怎么还怪上我了,难不成长辈到府上我还能在屋中坐着,等长辈来看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声音透出紧张,睫羽不自觉发颤,她想把腿收回去,却被他执拗地握住脚踝。
陆崳霜无奈,抬手抚了抚他的面颊:“拉着我做什么,听话,快松开。”
杜羿承仍抬首看她,顺着她的指尖稍稍偏头,迎合她的力道不动声色地蹭她。
他板着脸道:“你不能这样想我。”
陆崳霜去踢他的鞋尖:“好好,不想你。”
他还在看着她,而她的手已经从他面颊处移开,转而搭落到他肩膀处,亲昵地让他为她分担点微不足道的重量。
他不动声色地稍稍挺直身子,她就是全压过来也不要紧,可她好像并没有这个打算。
她又看孩子去了。
杜羿承张了张口,他觉得自己应当想说些什么,还不等他开口,骤然听见外面传来狗叫声。
他没来得及回头,便感觉到曲起的小腿被用力一蹬,接着有东西踏到他背上,踩着他要往陆崳霜怀里冲。
他面色一沉,反应极快地揪住成成的后颈拦住它,成成还什么都不知道,亦是什么也不挑,到不得陆崳霜怀中就退而求其次选他,蹬着爪子要同他玩,呜呜叫个不停。
杜羿承蹙眉将它抱在怀里:“不是都拴好了?”
陆崳霜的手从他肩膀处收回,转而凑到成成鼻尖让它闻两下,它要舔过来她就伸出指尖由着它。
“或许没看住罢,来了客它也要欢腾。”
杜羿承视线落在她指尖上,又极慢地收回,抱着成成站起身不让它舔了:“我先把它送回去。”
他刚转身,正见不知何时过来的梅万纶抱臂倚在门扉处,唇边噙着笑:“对不住,我让人放的,原想着逗着玩玩,没料到它跑得这么快。”
他视线越过杜羿承,与陆崳霜对上眼神,颔首便算是问好:“弟妹。”
陆崳霜站起身回礼,杜羿承便向旁侧挪动一步,把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挡住,抱着狗几步上前:“哥,你不是不喜欢狸猫幼犬?”
梅万纶啧啧两声:“原本是不喜欢,但这犯了我弟弟名讳的,我可不是得多亲近亲近。”
他忍不住笑:“你怎么想的,怎么叫这个——”
“我愿意,你少管。”
杜羿承直接打断他,抬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外带,跨步出门槛前还回头与陆崳霜道一句:“别乱走,免得吹风。”
陆崳霜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担心。
杜羿承自小是在梅家习武,如今多年未见,说不准还会一起过两招,他脑子里还有暗伤没养好,动起手来真打傻了可坏了。
她多披了件外衣尽可能快些步调跟上,刚到外院就见两人一起蹲在狗窝旁,杜羿承正把链子重新套在成成脖子上。
梅万纶故意捏着嗓子道:“成成真乖,拴狗绳都不知道跑,还主动往里钻呢。”
“这不是给你叫的。”杜羿承开口打断,“叫它笨狗。”
他压低声:“乱扑人的笨狗。”
梅万纶离他远些,古怪地看着他:“这算什么毛病,只你和弟妹能叫?”
杜羿承讳莫如深道:“你不懂。”
梅万纶挑眉,抬手去摸成成的头,即便是没成亲,这种事在脑中转两个弯也能想明白。
他叹道:“你倒是比姐夫还会弄这些哄姑娘的花样,遥想当年赐婚圣旨下来,父亲还要进宫用他半生功绩求陛下收回成命,幸好我和母亲拦着,让他先问问你的意思,要不然可真是坏了你的姻缘,你还不多谢我。”
杜羿承没回他,只拉着成成也离他远些。
梅万纶气笑了,追着向他也挪动一步:“你还不想认?你别真以为是你抱着父亲的腿哭,才让他信你?那是我跟母亲劝的,要不然父亲还以为是你懂事,不愿让他为你出头,这才故意说你对弟妹有意。”
杜羿承当即否认:“你少胡说,我没抱着舅父的腿哭,是我说什么他都不肯信,执意要去见陛下,我只是顺手拦他而已。”
话说出口,他愣了一瞬。
梅万纶的取笑声还在耳边,他却突觉得脑中在刹那清明后,骤然疼得厉害。
他眉心紧拧,抬手撑住额角,膝盖半抵在地上才维持住身形。
梅万纶见状不对,当即正色起来,抬手扣住他的肩膀:“羿承,你不舒服?”
杜羿承睁开眼,头疼得说不出话,在身形不稳时,突觉后背贴上一处柔软,有纤细的手臂将他环抱住。
陆崳霜蹲在他身侧捧上他的面颊,眼底满是担心:“夫君?”
他怕压到她,可身上到底还是不受控制地脱了力气,头偏歇着,额角正好抵在她脖颈处,失去意识前,还喃喃唤她:“霜霜……”
*
杜羿承再睁开眼时,他正跪在娘亲的灵堂前。
面前香炷一点点烧下去,露出褪色的一节跌落香灰之中,身后人的影子落在他身侧的地上,紧接着耳边传来舅父的声音:“羿承你不用勉强。”
舅父身形微晃,自责又颓败:“当年你因梅家事回京都,如今又因我让陛下提防你,竟用你的婚事敲打我——”
他话没说完,杜羿承听到自己轻咳两声打断他:“舅父,陛下没这个意思。”
舅父没把这话当回事,继续道:“我记得你信中曾提到陆家女,她不是与黎氏走得近?陛下用意竟如此歹毒。”
“舅父,真不是……”
“羿承,你不必忍耐,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怨侣磋磨的痛苦你是料想不出的,断不能让你在此事上牺牲。”
地上的影子晃动一下急着远离,杜羿承赶忙回身去拦,但跪得久了没能即刻站起身,只能一把拉住舅父的衣角。
他视线被眼眶中因思念娘亲而生的残泪模糊,又生怕舅父坏了他的打算,赶忙道:“您别去,我是心甘情愿娶她。”
杜羿承垂了眸,语气藏着失落,可拦舅父的手却没收:“是我强娶她,她能嫁我已是难得,您可千万别去寻陛下。”
舅父欲言又止,他则是径直抬起头,直白与之对视,他比他自己预料的要更坚决:“我要娶她,一定要。”
舅父原本还无奈看他,似在看一个说着拙劣谎言的孩童,但视线相接良久,舅父终是他也是会有男女之情的。
杜羿承薄唇微抿,手上力道松开,不等他问便点了头:“我还……挺心悦她的。”
舅父眼底的诧异与惊喜交织,后知后觉感受到虚惊一场,抬手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小子!”
杜羿承笑着低头,但再抬眼时,午后的暖阳与舅父骤然消失。
他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待周遭星星点点的光亮从眼前闪过将他拉回神时,他才发觉自己站在巷道之中。
耳边似有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的靡靡之音,而眼前似有个人影在巷道深处。
杜羿承发现自己正隐匿在暗地,周遭太暗,让他根本判断不出他身在何处,这又是个什么情形。
但紧接着,他辨认出了那人影的身份。
是陆崳霜。
杜羿承心口一滞,但不由得他多想,他便已随着记忆中的自己靠近两步。
寒凉的风从巷道口中吹拂过来,带着新鲜的血腥气钻入口鼻。
他直觉此事不妙,记忆中的自己似也是有所察觉,干脆停下脚步并没有上前,只状似不经意开口:“谁在那?”
巷道内的身影被惊动,只刹那的功夫忙不迭向巷道深处跑去。
可越是往里,眼前越暗,她不知是辨路不顺,还是慌不择路,绊到了地上的杂物后重重扑摔到地上。
杜羿承见状,再不放慢步调忙急步到她身边去,一把拉上她的臂弯将她身子捞起,蹙眉问她:“摔哪了?”
作者有话说:
承:晕也瞄准了晕
第85章
他从未见过陆崳霜这样狼狈。
她眼底的错愕与惊惧还没褪去, 面颊处溅上了暗红的血迹,发髻松散,几缕垂落的墨发随风荡在鬓边, 似是恨不得要将她整个人都搅入风中就此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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