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罢。”陆崳霜将她的话打断,牵唇笑了笑,“你姐夫怕孩子受凉,晨起时叫人烧了会儿地龙,是闷了些。”
她抬手唤了两个丫鬟过来:“叫她们陪着你罢,别走太远,今日来客太多冲撞了谁可不好,尤其是主院那边。”
华妙梦神色终是能稍稍自然些许,出去的步子也不自觉加快:“姐姐放心,我有数的。”
她提着裙摆的一角,走得步履生风,丫鬟都得小跑着跟上她。
陆岫雪顺着瞧了眼便收回视线,小声咕哝道:“她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见个小外甥女而已,怎么给她紧张成这样。”
陆崳霜张口想解释,但又想到妹妹还真没开这个窍,就是说再多也无用。
舅母此前还说让她给妹妹早些寻个人家,岫雪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即便定的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人家,她也放心不得。
她在后院能躲个清闲,杜羿承在主院待客却要时刻戒备着。
有些人他想不起姓甚名谁、官至几何,唯靠知崇在身边提醒着,免得漏了什么破绽出去。
待到吉时,陆崳霜才将孩子抱出去,依照规制剃了胎发,挂上早就打好的添福锁,这才见客。
杜羿承有眼识地几步到她身边将孩子接过去,从头到尾走了遍,又听着说了好一会儿的吉利话,她这才能将孩子抱回内院,让奶娘看顾。
过了午后,外客差不多各自离去,杜羿承送客出府时,方一拜别,抬眼正见府门外巷口拐角处停了辆马车。
他脚步微顿,叫了门房过来:“去看看,那是什么人。”
门房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不多时又跑过来:“回郎君,马车里的主子姓辛,说是来贺小主子满月的。”
杜羿承眉心蹙起,沉凝的眸子盯视着那不起眼的马车,倒是让他脑中闪过巷口中的尸身。
陆崳霜身边唯一能对得上的奇怪之处,也只有这个下落不明的辛大郎君。
他神思烦乱,脑中又开始疼了起来,但他还是阔步向马车走去,直至不远不近的距离,能让他依稀看见马车内的人影。
“辛郎君既是来贺喜,为何不正大光明入府,吃一杯满月酒?”
他抱臂立在马车前,不轻不重的语气让辛观亦袖中的手攥紧了些。
但很快马车帘被掀开,露出辛观亦一张略待愧色的脸:“让杜统领见笑了,今日到贵府贺喜多为达官显贵,辛某尚未有一官半职,不好在人前点眼,更何况……也怕陆夫人不愿见我。”
杜羿承双眸微微眯起,许是因为想到了那个他还未忆起容貌的尸身,亦或许是这人今日说话还算守礼,没在那姐姐来姐姐去,他倒是给了些好脸色:“今日事忙,确实恐招待不周,辛郎君又何必等在此处。”
辛观亦扯出一抹笑:“陆夫人突然产女,也是怪我那日与她多说了些话,我心中实在难安,可惜不能与她当面致歉,不知她身子恢复的如何?”
“一切都好,劳辛郎君挂心。”
杜羿承语气淡淡,不着痕迹地打量他,将他的身形往自己那为数不多的记忆上相靠。
若那人真的是他兄长,该是做了怎样恶劣的事,才会逼得陆崳霜冒险?
但这人却好似什么都不知晓,竟还对陆崳霜多加纠缠,看来那日他们在西街巷见面,哪里是为了念那点旧情,定是他在逼迫试探,才害得陆崳霜动了胎气。
他没松口,辛观亦也犹豫着试探,手抬起时,马车内的小厮便将包好的贺礼放到他手上。
“略备薄礼,还望杜统领莫要嫌弃,辛某也有心与陆夫人修好,只望弥补错处,莫要生疏。”
杜羿承视线扫过去,让知崇接过来时,说的也还是那一句:“有心了。”
话到此处也再没了说下去的必要,他周旋了两句,也没将人请进去。
待回府时,他神色凝重,瞥了知崇手中的东西一眼,沉声道:“收远些,别让夫人看见。”
知崇这边刚应一声是,杜羿承便见前面不远处的凉亭中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缓步上前,正见陆崳霜坐在凉亭中,面朝着主院那边微微出神。
他给知崇递了个眼色,知崇当即将东西背手拿,横着走上小路匆匆离开,独余他一人朝凉亭处走。
“在看什么?”
陆崳霜听了他的声音头也没回,只喃喃道:“我才发现,这的地势未免也太高了些,站在这里能看到那边的庭院,难怪你上次在这等我。”
杜羿承分不清她是翻旧账还是什么其他,只是走到她身边后也顺势朝主院那边看一眼,瞧见的唯有一走一过的小厮侍女。
他忍不住问:“你往那边看什么?”
顿了一下,他负手侧身:“反正定然不是要看我。”
“是,原也没打算看你,整日都能见,哪至于要争抢出这一会儿来。”
杜羿承喉间哽了一瞬。
分明是她说他离京了会想他,怎么此刻又透出中见腻了他的意味?
他蹙眉回头,陆崳霜却是笑着对他伸出手:“扶我起来。”
杜羿承的动作比他的反应更快,在他已经握上她的手时,他才后知后觉压低声问:“会不会不太好?”
“……哪里不好?”
他四下里看了一圈,将她拉起来后,贴近她道:“还有客没走,若是被看见——”
“被看见也无妨,你我是夫妻,别说是扶,你就是背我抱我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说着,陆崳霜对他张开手臂,他顿了一下,但很快便转过身半蹲下,等她压到自己背上,再将她稳稳背起。
她不重,这些日子也没养回来太多,柔软的身子在他后背胡乱地蹭,手臂垂在他身前,呼吸随着说话声在他脖颈间死命地绕。
杜羿承抿了下唇,犹豫开口:“此前……我们也这样?”
陆崳霜下颌抵在他肩膀处,周身都放松下来。
若是细细来算,他多数时都很忙,抱她也不过是在书房、内寝,外加一个浴房之间行走。
她将他的脖颈环得紧些,悠悠开口:“你想听什么?等着我说没有,然后断定你我此前夫妻不睦,好将我放下来?还是等着我说有,然后懊悔从前太亲近,倒是让现在的你受累。”
杜羿承沉默下来,没说话。
陆崳霜本也只是随便说说,但他的沉默却像默认,而他无论默认哪个回答都让她心头不爽。
她晃了下腿踹他,语气冷下来:“算了,不用你背,放我下来。”
杜羿承却是不肯,反而将她背得更稳些:“没有第三种?”
“什么第三种?”
她感觉他贴在她腕骨处的喉结滚动了下:“你说有,然后每次这样,你心里都会欢喜。”
他耳根红了个彻底,声音还强撑着冷静:“我心里也欢喜的那种。”
陆崳霜愣了一瞬,而后撑起身子来看他。
他好意思问,却不好意思受她看,头背逆着她的视线偏转躲她。
陆崳霜觉得好笑,心情也好了些:“你心里欢喜不欢喜,我怎么知道。”
杜羿承沉默了好半晌,话中才带着那么点没什么底气的威胁:“我应当是欢喜的,你最好也是。”
耳边没有听见回答,他下意识想去看她的神色,肩头却被拍了两下。
“放我下来。”
杜羿承没松,他自觉应该不至于惹她生气才对,但她很快挣扎着与他分开。
陆崳霜看着不远处两个妹妹一同站在连廊处,反手轻推他一把过:“你去忙你的。”
言罢她径直向前,杜羿承急忙握上她的手腕:“我、我话还没说完。”
她倒是没在意,轻轻给他的手推开:“那就等晚上再说,听话。”
杜羿承张了张口,但却没能留住她。
肩背处的重量好似还在,可他被钓起的心绪却是漂浮不定,那点旖旎全然不见。
他成了她的坐骑,到了时辰就干脆利落地被她卸磨杀驴。
他顿了一瞬,终是决定不动声色地跟上前几步,半隐着身形,看着那两个妹妹在见了她后齐齐站直了身子。
她们也怕她。
这么说来他倒是能比他们强些,最起码他不用站得这么直。
陆崳霜视线扫过二人,最后落向桌案上的荷包:“心思倒是巧,但法子用错了,两情相悦可以此传情,但妾有情郎无意,这便是坏了自己的名声。”
她轻叹一声:“这段时日不是与王家定得差不多吗?舅母还说,怕国丧耽误了你的婚事,要快些过了三书六礼,今日的事若是被王家知晓,日后你即便是再想同旁人议亲都难。”
华妙梦抿着唇,头低垂了下来:“我只想试一试,更何况宋郎君并非轻浮之人,即便是回绝了我,也定会护我名声,不会传到外人口中。”
她看向荷包,既委屈又绝望,喉间忍不住得哽咽:“姐姐怎么能确定他一定无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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