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裕依靠在椅背上,浸淫官场数十载的沉稳让他此刻显出机关算尽的阴诈。
“你既不愿意同我一起归顺也无妨,毕竟你是得太子一手提拔,若真的轻易转圜,新君即便在这种关头会重用你,但你日后也不会有什么青云路,而你是我的儿子,待我拥立新君,有功劳傍身,新君势必会给我几分颜面,届时留你一命保你平安,过个三五年,又何愁有你出头的机会?”
杜羿承越听眉头蹙得越紧:“你就这么确定太子会输?”
杜裕眸底闪着幽暗的光:“你可知太子手中有兵多少,能得他差遣之人又有多少?你又可知,天底下能臣服于他的人有几何?”
杜羿承双眸微微眯起,没有回答他的话。
但他心中有数,太子得时得利,很多东西都已经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分不清杜裕说这话究竟是不知太子实力,还是真的在了解之下权衡利弊。
不过他也不会提点杜裕,若他错了,就让他一直错下去,若是没错,势必要赶紧禀报太子,早做准备。
而杜裕在听到他的问题,陷入长久的沉默,最后才缓声道:“羿承,我心中有数,不会选错,但若真有太子登基的可能,你可会念在咱们父子之情,留我一命?”
这话说的,倒真像一个年迈的父亲,求着维系最后的亲情。
但杜羿承只觉幸好他一直冷静,没有因他方才的话有半分动容,否则这会才是真要将他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合着方才说来说去,提起那些过去的往事,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句。
杜裕也需要一个保障。
仍旧是不求日后大富大贵,只求在踏错这步后能留下一命。
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旁人都有所耳闻,这倒是在阴差阳错之下,给了他们一个两次选择的机会。
选对的人届时拿着恍然之间在意起的父子之情,保住另一人的性命。
杜羿承忽而笑了:“这才对,你要是不问我这话,还真是让我有些不适应。”
他悠悠站起身:“至于会不会……你猜?”
言罢他转身便走,不愿在这个地方多留半刻。
杜裕似还想留他,但常年来的经验也让杜裕在手伸出来的一瞬,又重新回落回去,不做那无用的事。
回府后杜羿承神色凝重,第二日忙将所有的事尽数回禀太子。
自他失去记忆后,太子难得在与他说话时,心平气和地将手中棋子放下:“确实要多准备些,否则他们真要把我当成三弟那样的废物,会轻而易举败在他们手上。”
杜羿承顿了顿,主动发问:“殿下可是早有谋划?”
太子轻描淡写扫他一眼,并没有先回答他:“愿你真如你所言一般,不会因那父子情而动摇你的选择。”
杜羿承拱手,坦然道;“即便如今我不得殿下重用,听了他的选择,我也会对殿下死心塌地。”
他说得坚决:“杜裕要选的人,我绝不会与他一起。”
太子不轻不重地笑了声:“若是你成婚前说这话,倒是有几分可信,但现在不同,若那暗中人当真更有封侯之势,你又怎能舍下你的妻女,把脑袋挂在腰上,同我一起赌。”
杜羿承垂首,这话让他不好回,只能略待尴尬地道:“殿下,莫要再取笑臣……”
太子指尖敲在桌案上,心情好了不少,抬手让林内侍将桌上一处折子递到他手中。
“最近三命道的事有了些眉目,大理寺的人办事很快,抓了几个头目,供出些藏匿之处,倒是之前高看了他们,还以为真能掀当年那样大的风浪,如今看来,也不过借着从前的威名罢了,起不得什么大事,近几日你带着人多在京中巡视,将其一网打尽才好。”
杜羿承颔首应是。
太子抬指抵着额角闭目养神,停顿了一会又道:“清剿的势头即便是放得再小,也很难不传出风声,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被察觉了底细,加之吾已有登基之意,势必坐不住,或许近些时日便会起势,你多留心,别让他们钻了空子。”
杜羿承拱手,又是重重应了一声。
*
回了府中,见到陆崳霜时,杜羿承将那些棘手与凝重尽数压下,陪着她在偏房之中看她给女儿叠小衣。
她絮叨着闲话家长:“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家商商越来越重,我平常总抱着她,倒是没怎么察觉,昨日岫雪过来,一下子好险没能抱起来,是不是该给她少吃些?”
杜羿承手肘撑在桌案上,整个人懒洋洋靠在扶手椅里,顺着回她:“只是重而已,也不是胖,我倒是觉得现在不必给她控制这些。”
陆崳霜点点头,采纳了他的看法。
手中的小衣裳被拎起又放下,她突然来了兴致,转过身把小衣裳在他手臂处比了比,而后抬眼对他笑:“我白日里还想,她长得太快了些,或许再过上一个月,这些衣裳就得全部换一遍,可这么一看,也就与你半个手臂一样长。”
衣衫蹭过露出的小臂,腕骨被她轻轻搭着,杜羿承的心轻缓而有力的跳动几下,突然觉得似被柔光笼罩,整个人都想沉迷其中,再不出来。
他莫名恍惚地想,他失去记忆之前的那个深夜,临入宫之前他在想些什么?
那时他们已经得了风声,三皇子会在那日夜里生事,争夺皇位这种事本来就是背水一战,没有人会收敛,势必要出动全部的人手,用出所有的力气。
这对入宫救驾的他来说,又何尝不是险象环生,拿命去赌去拼。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遭,也早就对此做了打算,那他当时面对身怀六甲的陆崳霜,心里在想什么?
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多少能感受到当时心中的苦楚与不舍,可却又觉得多了一层其他。
现在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他们之间相处或许比从前更是平和,但孤注一掷去拼的时候又到了,他逃不开更躲不掉。
那若他出了什么事,陆崳霜怎么办?
即便他想好好活着,但他也真的做不到许诺不会有任何危险发生,上一次是失去了记忆,最起码捡回来一条命,那这一次呢?
杜羿承眸色深深,反手握住了陆崳霜的手腕,哑声先回她的话:“我是她爹,肯定会比她更高大些。”
陆崳霜什么都没有察觉,还在对他勾起唇角浅浅笑着:“也是,她还真是很难长得比你更高大。”
她转了转手腕,将自己的手抽出,继续将这衣裳好好叠起:“等她大一些同你一起习武罢,倒不是让她日后一定要舞刀弄枪,最起码强身健体总没有错,我听说年少时多动一动,日后就能长得更高些。”
她顺着问他:“这话是真是假啊,你小的时候也经常跑动吗?”
杜羿承听着她轻快的语调,莫名觉出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幸福,让他不安之余,又忍不住同她一起笑。
他轻轻嘶了一声,自觉中肯地回答:“我小时候可是十分乖巧懂事,我娘常说我听话,从来不像其他郎君一样吵闹,更不会打猫逗狗,爬树掏鸟,如此看来,我应该更算天赋异禀。”
陆崳霜唇角笑意更浓:“是吗,你别是趁我不知晓,故意给自己贴金罢?待年节时给婆母烧纸,我可得好好问一问有没有这回事。”
杜羿承点头:“随便你问,这种事我还是问心无愧的。”
说着,他探身去拉她的手腕,轻轻摇着:“你别叠了,这些事让丫鬟去办罢,你还有别的要紧事要做。”
陆崳霜好奇看他:“什么事?”
杜羿承面不红气不喘:“陪我。”
陆崳霜古怪道:“这算什么要紧事,再者说,我现在不是已经在陪?”
“这不一样。”他执着着拉她,半是强硬半是示弱地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到自己的腿上。
待埋首到她脖颈,唇瓣贴上她的锁骨时,他才满意道:“这样才勉为其难可算作是陪。”
陆崳霜被他弄得没脾气,轻轻抬手推他:“那晚上再好好陪,你先松开我,我得把这点东西收好。”
“不要。”杜羿承执拗着拒绝。
稍稍安静片刻,他突然漫不经心开口:“对了,家中府库钥匙你都知道放在何处罢?我在青州那边还有些田产,不过一年下来也没多少银两,我不记得从前有没有跟你说过,要是没说过,或许是我忘了,现在说也来得及。”
陆崳霜突然沉默,没有接他的话。
杜羿承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从她怀中抬起头:“你别是在生我的气?我从前也不是故意隐瞒,或许真是没想起来提,我都多少年没回过青州,一时忘了也情有可原罢,对不对?”
他抱着她轻轻晃,陆崳霜却是在这时低下头:“是出了什么要紧事吗?”
她语气凝重:“三皇子宫变之前,你也是这样,突然间就提起了那点田产。”
杜羿承要否认的话卡在喉间,既觉意外,却又觉这果然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