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羿承反手搀扶着她,将步调放慢了些,慢了她半步紧跟她,低应了一声好。
待上了马车,陆崳霜直接轻靠在他肩膀上,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杜羿承任由她靠着,垂眸时只能看见她一眨不眨的长睫与挺翘的鼻梁,看不出她是什么神色,亦判断不出她此刻的心绪。
应当也是难过罢,毕竟被她少有的亲近人这样说,本来她同她舅母能维持平和已经很难,如今又添了这样的事。
他此前答应侯爷时,还想是能为侯府做些事,日后侯夫人也能看在这些的份上待她和善些,结果反而更糟。
合该怪他。
他应该来得再快些、再早些,也免得她要说那种话来维护他。
什么你家我家,他什么时候成她家的……她怎么当着长辈的面说这么露骨的话?
杜羿承深吸一口气,明明已经入秋,可他还是觉得这马车之中有些闷热,他朝着另一侧的车窗外看去想分一分心神,手却再一次被她握住。
指尖从手掌一点点滑入指缝,最后与他紧紧扣起,然后他听到她轻声开口:“你后悔与我成亲了吗?”
杜羿承身上僵直,不敢乱动,她怎么突然这样问?
总不至于是在试探当年赐婚的事,曾经的他能瞒住,总不能再此刻露馅。
他含糊道一句:“你我是赐婚,板上钉钉的事,后悔又如何?即便是回到那时也更改不得。”
陆崳霜沉默片刻:“若当时以性命相逼,或许能让圣上收回成命,再不济去逼你父亲,亦或让你舅父一起想办法。”
杜羿承喉结不自觉滚动,不敢回答。
这么来说确实漏洞太多,若真是不愿,她不好抗争,但他并非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是此刻才发觉,还是早就想这样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对他起疑的?
他手指发僵,等意识到不小心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些时,他决定还是先推诿一下:“……我不知道。”
陆崳霜抬起头来看他,但下颌仍旧倚靠在他肩膀处,从这里只能看到他的侧颜。
“我不记得了。”杜羿承再开口时,语气坚定了些,“说不准也试过?但我真不记得。”
陆崳霜没再问,轻轻啊了一声:“那等你把一切都想起来时我再问你。”
杜羿承咬了咬牙:“我什么时候能全想起来,连太医都说不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何必费心一直记着。”
陆崳霜指尖轻轻抚着他的手背:“还是有些要紧的。”
她分不清是孕中多思,还是忧心他意识到在被她牵连,长久下去会夫妻离心,或许知道他走投无路真的没办法断了这姻缘,她才能安心些。
不过他现在的病还没好全,即便是给了答复也不一定准。
她先将这个念头放下,杜羿承又开了口,语气算不得多好:“你怎么一时一个样,之前还说我不必将你我的事太快想起来,这怎么又急着要我快些想起来,好问我这种话。”
马车正好在杜府后门停下,杜羿承竟然有那么片刻的庆幸,幸而这马跑得快,能将他从这种问题之中解救。
他将被她握住的手挣脱出去,轻托了一下她的面颊将自己的膀臂解救,而后匆匆下了马车。
待马车外的凉风灌入喉咙时,他才觉冷静些,回身伸手过去给她借力,好能让她下马车来。
陆崳霜没再继续问下去,只叮嘱他快些回东宫去,杜羿承却哑声开口:“等一下。”
眼见面前人抬首望着自己,其身后是杜府后门,他拉着她的手,莫名觉得此时有些熟悉,好似曾经做过一样。
他压下这异样的感觉,又对上她似是在强颜欢笑的双眸,他突然想,他是不是应该安抚她?
她刚听了那些指责,有话想要问他,他却推诿着没回答。
她会不会不高兴?从前她不高兴时,也从不会表现在脸上,这么多年过去,她是不是不会藏?
那还是算了,非得让她不高兴干什么?她还怀着孩子,她不高兴,他们的孩子也会不高兴……为了能让孩子高兴些,他确实应该安抚她。
陆崳霜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被他盯得不自在:“你在看什么?”
“你先别说话。”杜羿承沉沉开口。
他不会安抚她,或者说,他会的办法只有一个,甚至都不知道是真的有用,还是在她调戏他后的满足,歪打正着让她高兴些。
反正不管如何,他也只会这一个。
他细细盯着她,从她面上挑选一个好些的位置——
她的唇肯定是不行,他还要去上值,若是弄不好他会很难受,都不用到太子面前,策马回去被压一路也会很疼。
若是面颊呢?只单一边又不合适,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过了很久两边面颊的感觉也仍旧不一样,总不能也让她受这种困扰。
鼻尖呢?可他又不是那只蠢狗,抱起来就喜欢往人鼻尖上舔。
陆崳霜察觉出了他的犹豫与纠结,下意识想后退一步,但他抬手将她揽住,仿若下定了什么决心,另一只手捧着她的面颊,而后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你别不高兴。”
他声音很轻,似是在小心翼翼与她商议,动作也很轻,柔软的薄唇轻贴向她,弄得眉心痒痒的。
他以前也会这样吻她。
刚成亲时她睡不安稳,他晨起时醒得又早,她与他实在是没熟到头日夜里把礼义廉耻都扔下的缠绵后,在第二日醒来身上没几片布料的情形下,还能与他如常说话的地步。
她醒都醒了,只能装睡。
然后她便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她,或是摆弄她的指尖发梢,或是抚她的鼻梁面颊,反正她身上总有他能玩的地方。
在他起身前,他总会很轻地吻在她眉心或额角,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反正她能从中感受到他满溢的爱怜,让她分不清究竟他真是这样的念头,还是身子被满足的太过,心也跟着往会让她沉溺的可能上偏。
不过再后来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去想这些,实在是她在他身边睡得越来越安稳,早上只要他弄得不是太过分,她都醒不来,自然将他的吻给错过了去。
虽然在她记忆中,他好久没这样过,但她能确定他此刻与从前不一样。
他实在是纯情得过分,他来吻她,他自己闭上眼睛做什么?
即便是眼睛闭上,睫羽也仍在颤,给他的耳根越扇越红。
当然,他挑的这个地方,却又跟纯情没搭什么边。
陆崳霜无奈地牵起唇:“你很喜欢这里吗?”
杜羿承睁开眼睛,错愕又懵懂:“什么?”
“喜欢门外、喜欢巷口,喜欢让旁人看见你我的亲近,就像从前一样。”
陆崳霜压低声音:“羿承,你要不要回头看看,云婉和知崇还没成亲呢,都羞的不敢看你。”
作者有话说:
霜:你好sa……(消音
第63章
云婉与知崇确实不敢转过来, 但不至于是羞的,毕竟是从成婚起便一直跟在身边,瞧见什么都见怪不怪。
只是从前杜羿承要做什么之前, 都会扫二人两眼命他们转过去, 时间久了二人也都自觉, 不用他多言。
但现下的杜羿承不知道。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哪里都不对劲,手落下的地方不应该,挑选到时机也不应该, 他盯着陆崳霜, 恍惚间似觉面前有片段闪过。
深夜、府外, 从她肩头垂落下来扫到他手臂的发, 还有她诧异又茫然的双眸。
杜羿承睫羽不自觉颤动, 他想起来了,此前翁靖打趣他的话还真没夸大, 他好像真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
他喉咙咽了咽,下意识朝着四下里看了一圈, 见没有旁人, 他才有了些底气:“我肯定不会喜欢在这种地方。”
他收回环住她的手, 见她全然没有那晚的局促, 复又僵硬地小声重复:“别不高兴。”
也不知是这种安抚是真的奏效,还是她在取笑他的局促, 反正陆崳霜神色确实比方才轻松不少, 还能抬手来勾他的手指。
杜羿承任由她绕在他指骨处,听得她柔声开口:“有你在,我就没有不高兴,快些回去上值罢,不必担心我。”
她拉上他的手腕带着他转过身, 在他宽阔的背脊处轻推一下。
杜羿承顺着向前几步,翻身上马时还回头看她一眼。
陆崳霜唇角扬起:“怎么,舍不得我?”
杜羿承收回视线,攥紧缰绳的同时清了清嗓子:“快回府去。”
陆崳霜点头,待目送他离开后,面上的笑才一点点淡下去。
越是贪恋,便越是恐慌,她不想让这种平静被任何人破坏。
陆崳霜闭了闭眼,被云婉扶着入府后,压低声音同她道:“点几个人去盯着辛观亦,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尽数来回禀,但宁可跟丢觉也绝不能被他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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