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所有不合时宜的的不该都压下去,艰难地用这种方式润喉,他想再说些话,问问这姑娘的来历与意图,但不等她开口,她便已速速起身,闪身极快地出了营帐。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难怪他方才感受不到什么光亮,身上的血流得太多,眼前重新模糊了起来,让他分不清方才究竟是真的有人来过,还是他生的幻视。
身上的伤太重,他到底还是晕厥了过去。
再睁眼时,耳边先是传来叽里咕噜的鲜卑话。
被俘带回北魏的一路上,他多多少少能听懂点只言片语,但并不多。
他抬眼朝落下的帐帘处看去,透过未曾落严实的缝隙,他看到外面有脚步,似有女子的声音,应是在同外面的守卫说话。
他分辨出守卫话中的字眼,似在说什么“阿妹”。
下一瞬,帐帘被从外面掀开,昨夜的姑娘走了进来,与她一同而来的是外面明亮的晨光,直往他眼睛里闯。
她看着他,竟略带惊喜地开口:“你醒啦?”
第99章 被上倒计时(9):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定能带你去中原
胡葚知道这营帐里关着的是谁。
一年前阿兄还是副将时,随纥奚炎出兵中原被打的伤亡惨重。
那时她还住在随军的营地里,很难听说不到此人的威名,尤其后来见到了纥奚炎的尸身。
是被此人的长枪,硬生生挑断了喉咙,刺割了脑袋。
她没上过战场,但听说当时纥奚炎的尸体被长枪。刺穿后,亦叫此人给挑起挥动,轻松得像渔夫用叉子把鱼挑起来一般。
这次出兵,阿兄成了统领,她真怕阿兄也被这人给当鱼挑了。
她不愿去想阿兄兵败丧命,也不能自欺欺人去想阿兄能打得过此人,她觉得最好的可能便是兵败后阿兄灰溜溜跑回营地。
或许会被可汗责罚,亦或许是什么其他更不好的结果,她想,只要能活着就好。
但她万没料到,阿兄竟能将此人生擒回来。
不过中原的谢将军,生得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听说他勇猛力大,却没想到他身形仍旧似中原人那般有着相较于草原人的清瘦,除却被拖回来时那骇人的一眼外,他被缩在这营帐里阖眸昏迷的模样,亦有不同于草原人的清俊。
他很年轻,姣好的容貌下是很迷惑人的无害。
但她牢记阿兄的叮嘱,离这人远些,只要保证他不死便好。
故而即便他再是可怜无害,她都没有放下戒备,踏入营帐后对上他探究的视线,也只是捧着碗没上前。
“我是来给你送吃食的。”
谢锡哮紧盯着她,没开口。
胡葚不敢上前去,拴着他的是能叫他行走的铁链,可不是随意将他绑在什么东西上的绳子,真要是向她冲过来,她怕他没有那长枪也能把她给挑了。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将碗搁到地上去,转身匆匆出了营帐。
眼见面前人身影消失,帐帘重新落了下来,谢锡哮的视线这才终于落在地上的汤碗处。
那姑娘走得太快,全然没有昨夜给他喂水时的莽撞。
他好像,吓到她了。
她身形相较北魏女子瘦小一圈,或许是因她娘是中原人的缘故,亦或许是她年纪真的很小,毕竟外面的守卫都唤她阿妹。
谢锡哮闭了闭眼,紧盯着面前汤碗,强撑着爬过去。
只稍稍一动,身上所有的伤口便都一同被牵扯,他咬牙忍着,直到手腕脚踝处的铁链拉扯到极致,才终让他够到汤碗。
还真是吓到她了,竟将碗放得多靠近他半寸都不敢。
肉汤油腻味膻很是难吃,更不要说他身上有伤本就不宜吃羊肉,可他现在只有这个,他合该庆幸才对,送来的是肉汤而不是泔水,最起码能让他恢复些力气,能让他不至于饿死在此处。
他被关在这营帐里,北魏的人却好似忘了他一般。
他能听得见外面的欢声笑语,能听得见守卫换职的脚步声,除此之外,他能见到的人,也只有这个给他送饭的姑娘,早晚各一次,东西放下就走,一连三日都是如此。
但这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无人来见他,他便难以察觉他们的打算,他不是一个人在此,他还有他的同袍,他身为主将绝不可能被遗忘,越是如此,他便越怀疑北魏人有什么其他的谋算。
他试过斥骂,却并不能将外面的守卫引进来。
他想过逃离,但束缚住他的铁链根本挣脱不开。
他在营帐之中待到第五日,终是只能将最后的希望放到这个每日都会来的姑娘身上。
晨起送来的饭他一口没动,待再次听到那姑娘的脚步声时,他朝远离帐帘处的位置挪了挪,闭上眼佯装昏迷。
他清楚听到那姑娘照常同外面的守卫打了招呼,而后掀帘进来,打算似从前那般放下东西就走时,脚步如他所料般顿住。
营帐之中安静下来,没有上前的动静,当然也没有离开的声音。
那姑娘似是在犹豫,半晌,才终是缓缓开口:“谢将军?”
谢锡哮一动不动,不做任何应答。
“谢锡哮?”
她又在唤他。
但这一声却叫谢锡哮更要谨慎对待,这姑娘知晓他的名字,或许也知晓他的身份,难怪那么怕他。
怕他,便会对他心生戒备。
他暗自在心中告诫,断然不能打草惊蛇,绝不能再吓到她。
他等待良久,终是听得脚步声朝着自己靠近一步。
她步子迈得很小心,犹犹豫豫地靠近第二步,终于磨蹭到离他不远不近的距离,在他身侧顿了下来,身形将为数不多的光亮挡住,她的影子似落在他面颊上。
谢锡哮没睁眼,只低声吐出一个字:“水。”
而下一刻那姑娘不再犹豫,直接便拿过水壶,掐着他的面颊往他口中灌,一边灌一边紧张道:“别死别死,千万别死。”
微凉的水毫无准备之下灌入喉咙,加之他本就平躺着,生生呛了水,猛咳了起来。
那姑娘掐不住他,水顺着灌到了他脖颈处些,更不要说他这一咳,连带着身上的伤都跟着疼。
他下意识要蹙眉,却又怕吓到她,只得硬生生忍住,强迫自己缓缓睁开眼,尽可能将视线放得和善些,抬眸朝着面前人望过去,待对上姑娘紧张的双眸时,他温声开口:“多谢你。”
胡葚紧张着后退半步,却没有起身离开,水壶在手中握得死紧,但却再不敢上前灌给他。
她张了张口:“你怎么了,还能活吗?还要不要再喝些水,早上的饭怎么没吃呢?”
谢锡哮望着她,终是能同她搭上话,但他实在不会哄姑娘。
离京前,他曾在刑部待过,但未曾亲自审问过什么人,即便是旁听,他也从未细听过什么温声软语的套话,以至于此刻他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事已至此,一切机会他都不能放弃,他只得忍着心肺处因呛水而生出的痛意,硬着头皮开口:“能活。”
胡葚松了一口气,当即站起身来:“能活就成,记得吃饭啊,不吃怎么活呢。”
她听了让她放心的回答转身便要走,谢锡哮万没想过会如此,慌乱之下只得猛咳了好几声,生生咳得面前人回过头。
他抿着唇,生疏着同姑娘开口:“我身上的伤太重,姑娘今晨的碗放得有些远,我拿不到,这才没吃。”
面前人闻言轻轻啊了一声,转身把碗推近他些便又要走。
谢锡哮神色一慌,情急之下只能道:“我的胳膊抬不起来,姑娘可否先将我手腕上的铁链解开,用过饭我再将我锁回去便是。”
胡葚转过头来,看着他眨了眨眼,没说话。
谢锡哮觉得自己这话有些操之过急,但话已出了口,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你放心,我的脚踝还拴着,跑不了,我只是不想死而已,你也不想让我死对不对?”
面前人明显犹豫了,但却仍站在原地没动作。
待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可是我没钥匙。”
她转而把碗端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似那夜给他喂水一般,又似给野犬喂食,把碗凑到他唇边:“吃罢。”
他看了她一眼,她面上没什么变化,全然不觉这有什么不妥。
但他觉得,她似下一句就能嘬嘬出声来。
谢锡哮深吸两口气,强忍着这暗指的屈辱,只得稍稍撑起身一点,偏头喝了一口汤。
他盯着面前人,尽可能套她的话:“你此前说,你娘是中原人?”
他吃得不快,言语生涩地与她拉进些距离:“我也是中原人,或许我与你娘是同乡。”
胡葚随口回他:“我娘是江南人,应当与你不是同乡。”
谢锡哮顺着她的话胡诌:“我家中祖籍亦在江南,不知你娘是哪里人,说不准与我家中还能有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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