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者,便能如袁时功一般坐宴席高位,得可汗赏识。
不降者,便如他这样被绑在看台上,任人责打欺辱。
谢锡哮僵硬地转过头,不知晓他的同袍此刻在何处,有多少人同袁时功一样降敌,又有多少人同他一样坚持着。
他稍稍仰头,身不由己的痛意蔓延开来,让他连喘息都艰难。
这场酒宴吃了许久,他的神志也愈发模糊,一日滴水未进,再加之身上伤痛,他自觉似要极限,可不远处的说笑声却刺得他强维持清醒。
待到散宴时,可汗与王子们逐一离去,而袁时功路过他时,低垂着头似是不敢见他。
“袁副将。”
谢锡哮强撑着一口气,冷冷看向他:“你可曾想过你在中原的妻儿,你投敌一事传回去,他们该如何立足?”
袁时功脚步顿住,安静半晌终是回头望向他:“将军,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不能死在这。”
“死?”谢锡哮扯起一抹嘲讽的笑,“从上战场的那一刻,谁都有可能死,为国为君效力,谁不是将生死置之度外!有多少同袍先我们死在居庸关,而我们有幸留有一命,不是让你投敌,跪在斩杀了他们的血刃前摇尾乞怜!”
袁时功袖中的手紧攥,但最后却还是重新松了力道,依旧没看他:“将军,我知道你怎么想,你应当觉得,我若不坚持,就合该一死了之留下清名?”
“我偏不要,我挣扎至今,不是让我为了什么一腔热血去寻死的。”他越说,便越似给了自己底气,“将军,事已至此你又在坚持什么,命才是自己的,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袁时功别过头去,身上的酒气随着秋风往谢锡哮的方向飘。
他下颌紧绷着,目送袁时功脚步虚浮地离开。
心中滋味起起伏伏,叫他辨不出来究竟该如何。
若是他自己,自然是人生自古谁无死,但若是别人,难道他就要盼着旁人都死了才甘心?
可降敌叛国,这又是件多为人所不耻之事?
谢锡哮双眸空洞,整个身子脱了力,他仍旧被绑着,身边陆续有不少人走过,皆不屑地看他两下。
杂乱的思绪缩成了最后两点,汇聚在最简单的生死之上,反复提醒着他不能去替旁人决定生死。
耳边嗡鸣着,身上的痛意席卷过来,他应是发了热,又冷又热很是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视线随意落在前方不知何处,却恍惚看见两个熟悉的人影走到了一起。
是那个给他送饭的姑娘。
她不知在暗处躲了多久,这会儿人散得差不多,才胆怯地从旁侧站了出来。
而拓跋胡阆发现了她,一句话没说,却满是威胁。
应当是威胁,否则那姑娘为何生怯,却还要一步步走到拓跋胡阆身边?
她站到了拓跋胡阆面前,与他很近,而在他抬起手时,她似是周身紧绷瑟缩了一下,但他的手却没有打下来,而是落在了她的发顶。
在最后一缕清醒的神思消散前,谢锡哮只觉忿忿难消,更对拓跋胡阆感到恶心。
那姑娘才多大,有没有及笄?
这样小的年纪却迫于拓跋胡阆的淫。威被他强占,北魏蛮人果真都是畜牲!
第102章 被上倒计时(6):给他喂傻了,可汗会怪我吗?
“冷吗?”
话问出口的同时,不等胡葚回答,胡阆便已收回抚着她发顶的手,将外氅脱下直接披在她身上。
他凑近她些,笑着道:“这是可汗赏的,前些日子猎回来的那批里最好的兽皮。”
胡葚将外氅裹紧了些,那种凉滋滋的感觉才逐渐退散,紧绷的身子亦能放松些。
这边没什么事要继续处置,阿兄也能有空送她回营帐去,帮她捧了一路席面上没人碰过的肉。
待回了营帐,又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离开。
至于纥奚洪,也只是简单提了两句,阿兄没将其放在眼里,更不觉得他擒回来的人,旁人有资格越过他随意凌辱。
若是谢锡哮真就在纥奚洪手里低了头,这才是亏。
胡葚一连三日不用去给那些中原人送饭,不外乎是打巴掌给甜枣的招数,战俘就是战俘,没有好吃好喝供着的道理。
而这几日亦是死了不少没抗住的中原人。
尸体被抬离营地,随意扔在山沟里,等着来年春雨一浇,让附近的草长得更好些,再叫牛羊马都吃饱吃好。
牛羊吃饱了人就能饱,马儿饱了待到战场上再擒中原人回来,如此往复。
等胡葚再去送饭时,营帐之中的战俘少了好些个,她低着头,不去数都少了谁,也不想去寻这几日让她能记住脸的人。
这些中原人,她本就是连一眼都不应该多看,到最后真正活下来的又能又几个呢?
人本来就不应该有任何的熟悉与牵绊,怜悯与叹息除了平添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的折磨外,什么用的没有。
谢锡哮被扔回营帐看押,也是三日后的事。
他生生被绑在看台上三日,亦是眼见着一个接一个熟悉的同袍,被折磨致死后抬扔出了营地。
他挣扎过,但却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他从看台上离开,他目眦尽裂,不甘与恼恨在心底混搅,但到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到。
他自觉已到极限,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不知何时起了高热,转而被扔在营帐之中自生自灭。
他恍惚似梦到了一年前,他首战告捷,打得北魏节节败退,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将士们在他的营帐前把酒言欢,可转眼间便都化作遍体鳞伤的尸体,被人随意扔到淤泥之中。
是他将他们带到战场之上,却不能将他们带回,即便是尸身也不能。
他烧得浑浑噩噩,分不清黑夜白日,再睁眼时,除了意识到自己仍在北魏这场噩梦之中,便是感受到因滴水未进而发疼脱力的肉身。
他静静躺在地上,空洞的视线望着帐顶,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光亮悄然暗下,帐帘被掀开,已让他有些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醒了?正好吃些东西罢。”
胡葚端着碗靠近他,原本只是想起他便来瞧瞧,没想到真赶上他醒了,幸好她带了吃的来。
谢锡哮缓和了片刻,才终觉声音入耳,对此有了反应,慢慢转过头朝身侧去看。
她还是那个样子,面上没带伤,不知身上如何,也不知晓拓跋胡阆有没有因她为他解围的事迁怒她。
他下意识想开口问她,却陡然发现这种事太过冒犯。
一男一女之间,迁怒惩戒的办法总归是比寻常人多了一种,他不能去揭旁人的伤处,尤其是一个姑娘家。
他只能翻过身,强撑着爬起来,抬手伸向她:“多谢你。”
东西一定要吃,否则他根本不可能逃出去,虽则接过碗时,眼见碗里怪异的肉菜煮成的汤有些难以下咽,但他还是闭着眼喝了下去。
再偏头去看那姑娘时,她还没走,抱膝蹲在离他有些距离的地方,对他还是带了些防备。
谢锡哮静默一瞬,心中有了决定,还是莫要再牵连她,她受拓跋胡阆胁迫,又是孤女,想来日子定然难过。
他将碗搁在地上,只尽力用指尖向她的方向推,并没有要靠近的意思,以免吓到她,亦或者被拓跋胡阆知晓毁她清誉,反而要连累她。
可谢锡哮看着她神色如前几日一样,仿佛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让他更觉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悲怆,他张了张口,多日未进水米的嗓音发哑:“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
“胡葚。”她应了一声,偏头看他,“够吃吗,不够锅里还有。”
他颔首:“劳烦胡姑娘。”
胡葚多看了他两眼,没去纠正他什么,赶紧打帘出去再盛一碗回来。
一来一回间,帐帘没有落稳,他见外面没了看守的人,不知道是觉得他不成气候撤了去,还是夜里偷懒没来执守。
但无论哪一点,都算是件好事,让他能有机会离开这。
营帐外的月光洒进来,一同而来的是秋日里的凉气,让他冷静的同时,也因这份悲凉而生出让他自己都不屑的恐惧。
未知的事太多,所有的情形亦比他想的更惨烈,他不得不转变念头。
他曾想过身先士卒,绝不自己私逃,可他做不到同一刻将所有人同时救出去,在坚持下去不愿背负私逃的骂名,与孤注一掷试一试或许能抢来机会,他到底还是选了后者。
他记得在北魏附近留有暗桩,若是能与他们汇合,他带人回攻,再命人回中原报信,或许被俘的将士们都能有一线生机。
谢锡哮闭上眼,将喉咙处泛起的腥甜压下去,直到脚步声再次回来,他才抬眸。
依旧是同一锅里煮出来的,难以下咽的肉汤。
胡葚蹲在他身边,看着他垂落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辨认不出他如今在想些什么,也不知是不是被饿了这几日让他学乖,没再同她说那些找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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