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负吟_陆为渔【完结】(115)

  他告知沈汐,“囡囡,老行长退休后一直住在沈园这儿养老。”

  两人向东南角走,园子东南角,这片地沈汐晓得,是十九叔祖宅的位置。

  沈汐又问,“周爷爷,老行长是和妻子一起的吗?”

  钥匙碰在挂板上叮当直响,周叔回说,“对呀,和妻子一起。”

  “我们当时都管老行长的妻子叫沈夫人。”

  穿过一方月洞门,沈汐再问,“周爷爷,您年轻时在华业银行上过班,那您是否见过老行长?”

  提到老行长,周叔眼里满是敬佩,“当然。”

  “老行长对我们这些后生的好,和你小姑娘讲三天都讲不完。”

  行至目的地,周叔戴上老花镜开始找钥匙。

  沈汐帮着他一起找,又问,“周爷爷,我听我小叔说,您祖上也在华业银行工作过?”

  配套的黄铜钥匙被找出来,周叔笑,笑容里揉着对祖辈的骄傲,“我家祖上出身宁波商帮,世代都和钱庄、银行打交道。”

  “我祖父不仅是华业银行的总襄理,还是华业银行第二任行长的授业恩师。”

  沈汐一听,再追问了句,“周爷爷,您祖父叫周复生是不是?”

  听到这话,原本正要开门的周叔不觉一惊,上海话很自觉地从嘴里冒了出来,“囡囡,侬哪能晓得啊?”

  “个么阿拉老爷爷是叫周复生。”

  周爷爷果然是周老师的后人。

  沈汐笑,找了个理由回说,“是我小叔和我讲的。”

  咔嗒一下,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转,大门打开。

  沈汐进了堂屋。

  脚步停在正堂中央,眼前忽然一暗,有瞬间的恍惚。

  堂屋的布置中不中,洋不洋,罗汉榻摆在窗子底下,榻几上搁着一把朱红木算盘,黄铜大喇叭留声机靠立墙角,满墙的《二十四史》前立着架黑漆的施坦威钢琴。

  全然是当初西海王府的布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Chapter 24

  Chapter 24

  在银行待过的人总喜欢讲个权责分明, 周叔关照沈汐,“囡囡,你可以在这里参观, 但不许乱动里面的东西。”

  “你小叔打过招呼, 这里头的东西一件也动不得。”

  “就是挪挪位置也不可以。”

  末了, 周叔还要再添上一句,“若是他为了这个找你麻烦,别怪周爷爷没提前打招呼啊。”

  沈汐应允,安慰道:“周爷爷, 您放心吧。”

  “我这学期在学校学了不少金融史, 想着我们沈家在近代也是出过银行家的, 我倒不如回来看看, 活学活用,慎终追远嘛。”

  周叔欣慰地笑, 这才肯将刚才握紧的钥匙交到沈汐手里,“囡囡,你先慢慢看。”

  “等到中午的时候记得过来门房吃午饭。”

  “你嬢嬢知道你从北京来, 特意说今天中午要给你做百叶结红烧肉和响油鳝丝。”

  沈汐回说:“谢谢周爷爷,您先去忙吧,我在里头待一小会儿就出来,不会很久的。”

  周叔走后,沈汐不再隐藏,泪湿面庞,虚浮中身上冷一阵又热一阵。

  冷的是曾经故人现为鬼,热的是故人得见朝阳升。

  堂屋的右侧是卧室。

  推开房门,沈汐抬脚跨了进去。

  卧室布置得很简单,最里头放着一张鸡翅木的拔步床, 床边横着张写字台,写字台对面摆着两只暗红丝绒沙发。

  拔步床上铺着整齐的被褥,连床帐都是干净的。

  这是随江住过的屋子,如今原模原样地保留了下来。

  虽然一直吐槽沈行舟这人古板,但正是因为这份承祖训的古板才能让故人的东西得以保全。

  停在写字台前,写字台上的红木相框里,嵌着一张八寸的全家福合照。

  随江和妻子端坐中央,儿孙围在身旁。

  捧起相框,泪珠子啪嗒一下砸在了相框玻璃上。

  随江。

  眼前是已生华发的随江……

  放下相框后,沈汐拉开了写字台抽屉。

  抽屉里空荡荡的,独留一本相册。

  相册首页是前世她和沈司旸还有随江在西海王府的合照。

  西厢外头,海棠花下,她烫着时新卷发站在他们中央。

  随手往后翻,沈汐一笑,随江连当时她帮他拍的相亲照都留着……

  再往后翻,是华业银行的相关照片,照片里,两位沈行长青年才俊,正笔挺挺地站在一楼大厅中央……

  往后紧跟着是当年他们在上海的合照,翻着翻着,忽而手指一顿,沈汐看到了前世她和巧能的合照,合照上用钢笔写着一竖排的繁体字:民國二十四年,正月初四,吾妹凝湘與吾妻巧蓉攝於西海南沿普濟寺。

  铁画银钩,容与风流,是随江的笔迹。

  身体一瞬冰凉,她站在写字台前,半天没动……

  吾妻巧蓉?

  巧能就是巧蓉?

  随江他,居然娶了巧能?

  他们成了夫妻!

  胡乱抹了把脸,沈汐出了堂屋,而后开车直奔墓园。

  采芝斋买来的点心摆到了墓碑前,献上一束粉百合,再抽出湿巾将墓碑细细擦了一遍。

  摘掉墨镜,沈汐对着墓碑深深三鞠躬,礼数周全时她才开口,“哥,我是阿凝。”

  “我来看你们了。”

  “阿凝”两字一出口,她又哭了,哭得比任何时候都伤心。

  如果不爱哭,她就不是沈凝湘了。

  还好,既不是清明也非冬至,天气又热,墓园只有稀稀拉拉三五个人,且离得她老远。

  待哭够了沈汐才继续讲:“随江,巧能。”

  “我想起了以前的事,就立马赶过来看你们。”

  沈汐蹲下,手指轻触在墓碑的陶瓷相片上,“巧能,对不起!”

  “我竟不知随江最后找到了你。”

  “你们居然做了夫妻。”

  讲着讲着,泪又涌了出来,“而且……你还为他生儿育女。”

  她再望望照片上的随江。

  还好,今生我们还是一家人。

  直挨到黄昏沈汐肯开车返回沈园,车窗被降下几厘,热风吹来,她给沈行舟打去电话讲她要在沈园小住几天,难得沈行舟不反对,还关照她想住多久住多久。

  适逢暑假,沈园接连会举办好几场婚礼,他们自家还要办一场,沈汐堂姑出嫁。

  沈行舟正好想让沈汐和经理学学婚礼策划园林管理的经验。

  早上在首都机场千头万绪一头雾水,晚间却能捧着画板坐在自家园子里的假山上安心画画。

  一朝一暮,一须臾。

  夕阳洒在纸面,省去一道水彩,沈汐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随便涂鸦了几笔。

  眺望远处,有剧组正在小轩里取景拍戏,灯光师和导演在拿着对讲机对讲,准备等下拍夜景,再眺望得更远些,群演正排队领着盒饭。

  另外一边的草坪上,工人师傅在搭花架,鲜花和彩带连绵成片。

  清平好乐,能饮一杯。

  沈汐收了画板,准备拉周叔和嬢嬢去喝酒。

  一周后,沈行舟出差归来。

  沈汐特意去沈园门口迎他,帮他提行李。

  沈园房舍多,中西建筑都有,园子顶里头的三层小楼是自家人小住的地方。

  绕进小楼,放好行李,沈汐忽然毫无预兆地把沈行舟抱住,打心底里喊了一声,“小叔。”

  “谢谢你。”

  谢谢他这么多年来照顾她,谢谢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撑着北固楼,撑着这个家。

  沈行舟显然有些懵,“沈汐,你是不是搁外头欠了网贷?”

  正经不过三秒,沈汐气得跺脚,“沈行舟!我就不能真情实感的表达一次吗?”

  她生气噘嘴,沈行舟来哄,哄前还要再确认一次,“真的没在外头欠钱?”

  沈汐白眼翻上天。

  算了,沈行舟是她堂弟沈兴华的孙子,也是她孙子,关爱子孙后代是美德。

  沈汐说:“沈行舟,我在外头欠了网贷一千万。”

  “救不救我,你看着办吧。”

  沈行舟轻拍她的脑袋,“欠了钱明天就给我搁家打工还债。”

  讲完,他将沈汐搂回了怀里,语气也宠溺起来,“你这几年变化有多大,我都看在心里。”

  “有那份为我分担的心就好。”

  鲜少叔侄和谐的场面,出现在了今天的沈园。

  天热,嬢嬢送来切好的西瓜,一看沈汐哭得泪痕深深忙问怎么了?

  沈行舟接了西瓜,笑笑说,“没事,囡囡搁北京想家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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