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司旸宁为玉碎。”他再坚定地摇摇头,“也绝不折节。”
他一讲,沈汐的眼泪没来由地又涌了出来。
他将人搂入怀中,病床上,两人依偎在一块儿,沈梁州告诉了沈汐他在长春的往事。
“和沈屹槐到了长春之后,我被关在了西广场公馆。”
“期间不停有人过来,或是好言相劝,或是威逼利诱。”
“一会儿说要给我高官厚禄,一会儿又威胁说要送我去做人体实验。”
回溯往事,沈梁州不禁又叹上一口气,“我被断水断粮地关了三天。”
“第三天头上,日暮途穷,我握着你送我的桃木剑项链服了毒。”
吸吸堵塞的鼻子,沈汐眉心拧紧,她问,“那你是从哪里弄来的鸩毒?”
沈梁州说:“派克钢笔。”
“沈小姐,你送我的定情信物。”
沈汐听后把脸埋在他胸口,竟又呜咽起来,沈梁州轻轻拍在她后背上,“临行前,我知道此番凶多吉少,所以提前把鸩毒灌进了钢笔里。”
那支乌亮赛璐珞的派克钢笔,是前世她送他的定情信物,当时最时髦的新款钢笔,用了真空吸墨的法子,墨水能装得比旧式的多许多。
最后,他用来装了自戕的鸩毒。
哭得久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打颤,沈梁州将沈汐拽来搂进怀里,他不确定地反问,“……可冥冥之中,我好像听到你在叫我?”
沈汐从他怀中起身,她望着他说,“我和察妈妈有为你招过魂。”
“自正阳门火车站开始,我们怕长春太远,沈行长你会找不到家!”
沈梁州低头,来吻她面上泪花,“都过去了。”
“往后清平盛世,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未久,护士入来为沈梁州吊最后一瓶点滴。
沈汐坐在床前正拿着把水果刀在削苹果。
沈梁州贪看着她。
眼前人是沈汐,亦是沈凝湘。
好在不管她是谁,总归都是她的。
沈梁州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拽拽沈汐的衣角,像说悄悄话似的小声询问她,“……才想起来,你向我求婚?”
沈汐握紧水果刀,醋意后知后觉地袭上心头,“你还说,我拜托了庄叔叔好久,要他把场子让给我,蛋糕,鲜花,气球,都准备好了。”
“但没一件派上用场。”
“我的好姐姐!”沈梁州上来哄她,“求婚这事儿,还是得换学生来。”
好姐姐?
沈汐低头闷笑,只有沈行长才会这样和她讲话。
沈司旸也好,沈梁州也罢,也都是她的。
“Surprise!”
你侬我侬间,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转头看,庄召安和沈行舟一起走了进来。
庄召安抱着一束粉百合,鲜花卡片以记号笔写着显眼的“祝早日康复”几个字。
庄召安将鲜花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憋住笑,“梁州!出息!”
“怎么阿汐向你求个婚,还把你给求昏过去了?”
“一八几的大老爷们,就这么咣啷一下,在我展会上栽了下去。”
“救护车进来把您抬走,为了您老这事,我这个策展人下午还要专门跑一趟社区去做安全报备。”
沈行舟一直一本正经地站在庄召安身后,他本来还想端端岳父大人的架子,但看到沈梁州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脸色苍白得虚弱样子,终究也没忍住。
他大掌拍在大腿上,开口就是一句,“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梁州,你就这点出息。”
“从来求婚都是男孩子向女孩子家求,怎么我家姑娘向你求个婚,她没晕你倒晕过去了。”
“大老爷们的,你丢不丢人啊?”
沈行舟讲完又故意拿胳膊来搂沈汐,“阿汐,真没想到,你魅力这么大!”
脖颈被他勒得都快喘不过来气了,沈汐嫌弃着骂道,“沈行舟,松开我,你真烦死了!”
*
出院之后,一切照旧。
紫藤吟廊,清明将至。
今年的清明沈梁州的父亲沈秉文会从美国返来故乡扫墓。
父子一别已十载有余,回想上回两人见面还是在沈梁州他祖父的葬礼上。
当初父母离婚后,沈梁州的父亲沈秉文赴美经商,他生意做得很大,北美欧洲都有,最后选择定居旧金山,近些年他又另娶了一位小他二十来岁的太太。
见面地点选在积水潭附近的一家茶室里,沈梁州把沈汐带了过去。
黄花梨木的茶台前三人对坐,沈汐打量着沈秉文。
沈秉文一身英伦西装得体合身,背脊挺得笔直,谈吐间文质彬彬。
细看,他眉目里还有些许随江的影子。
沈秉文他是随江和巧能的亲孙。
“爸。”沈梁州朝先开口,喊了他一声。
“唉。”
虽然只是简单的“唉”一声,但能听得出,沈秉文喉头蓄住了哽咽。
沈梁州望望沈汐,对沈秉文说,“阿汐,新媳妇儿。”
沈汐随着沈梁州也喊了一声,“爸爸。”
“我是阿汐。”
“好。”沈秉文应了,“好孩子。”
服务员送来新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
沈汐端起茶壶,亲自为沈秉文斟了一杯儿媳妇茶。
喝了茶,沈秉文将随身携带的一只紫檀小箱子推到了沈梁州跟前。
“梁州,爸爸知道你要成家了,按照你祖父的意思,现在是时候将这个交到你手上了。”
沈梁州接过盒子,打开后,不禁眼睛一热。
盒子里装的是当初华业银行的大小二十一枚印章。
沈梁州望着印章,愣住了。
沈秉文道:“孩子,虽然咱们家的华业银行已经闭行多年,但这些印章是从你曾祖父手上传下来的,如今你要成婚了,我再把它传给你。”
“孩子,这是传家的信物,你需好好收着。”
掌心触在温润的紫檀木上,沈梁州将木箱捧起,他向沈秉文保证道,“爸,我和阿汐一定会好好地保存这些东西的。”
待交完印章,沈秉文另从身上掏出一块怀表来送到沈梁州手上,“梁州,这块怀表是我当初同你母亲结婚时你曾祖父给的,现在我把它给你。”
沈梁州望着手心里的怀表,怀表表盖上镌着双飞雁纹,此表出自西关银楼,乃凝湘母亲所赠,他去长春前没有带走怀表,而是单独把它留给了随江。
一块怀表,兜兜转转四代人,最终还是回到了他手里。
沈梁州握紧怀表,点头,喊了沈秉文一声,“爸。”
“您送我的东西,我都会收好的。”
“爸。”沈汐望着沈秉文开口,“我听宝慈说,爸您是被曾祖父和曾祖母带大的。”
沈汐语声一顿,“我想问问您,曾祖父和曾祖母他们……在世时是否恩爱?”
沈秉文回说:“我的祖父母他们相伴到老,很是恩爱。”
“特殊年代,你们曾祖父被剃了阴阳头,你曾祖母二话没说也剃光了头发,陪着你曾祖父一起。”
沈汐起身,再为沈秉文斟了杯茶,饮下一杯热茶,沈秉文细细和他们讲起了往事。
“42年,当时日伪政府念着你曾祖父和华业银行在华北的声望,想威胁他帮他们发伪|币。”
“你曾祖父不肯,便被关了起来。”
“那时家中时常有日本人上门滋扰,他们抢劫了西海王府的金石古玩、翰墨丹青。”
“抢不走的,就倒上汽油,就地给烧了。”
“你曾祖母怕这些人会闹到祠堂里去,便提前拿油纸将家中一众祖先牌位包起,藏在粪窖子里,这才算是躲过一劫。”
“待你祖父被释放返家时,西海王府已是家徒四壁。”
沈汐静默地听着,往后余生,一直是随江和巧能在守着西海王府,守着这个家。
沈秉文继续说,“你曾祖父在时,西海王府曾有两次中门大开。”
“一次是45年八月十五号,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那天。”
“另外一次是解放军进城,北平宣布和平解放的那天。”
“这些都是你祖父和我讲的。”沈秉文叹上一口气,“日本宣布投降的那天,你曾祖父他一个人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
“他向父兄忏悔,忏悔他没有守好西海王府,没有守好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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