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储户皆为旧交,账簿尽作前尘。
倘有后辈检视故纸,不过银号一间,父子三人,守此一诺。
临别在即,惟愿家国永续,天下太平。
公元一九八零年一月一日,行长:沈鄞州」
华业银行成立于光绪三十三年即1907年,闭行于公元1980年八月一日。
从清末直至改开,华业银行完成历史使命后,便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而鄞州,则是随江的表字。
昔年随江行乞于甬江边,沈家父子将他带回京中,冠姓为沈,取名随江,后加表字鄞州。
“银号一间,父子三人,守此一诺。”
“父子三人,守此一诺。”
沈梁州捧着剪报夹,眼泪止不住,一阵接一阵地濡湿。
沈汐递来纸巾,“十九叔。”
放下剪报夹,沈梁州接过纸巾,他呢喃,声音轻得只有沈汐一个人能听见,“我走之后,随江便把他自己活成了第二个我。”
“唉,梁州,怎么好端端的还哭了呢?”沈维桢瞧不明白,不禁要问。
沈梁州拿袖子蹭干眼泪,“没事的,大爷爷。”
“今天读了这些剪报,想到我曾祖父他一个人既要经营银行又要照顾西海王府这一大家子,不免有所触动。”
沈维桢感叹,“你曾祖父他,是个铁骨铮铮对得起所有人的真汉子。”
沈汐趁机挽住沈维桢的胳膊卖了个乖,“太公,我想听您讲讲十九叔他曾祖父和曾祖母的故事。”
“难得今天出梅,是个顶好的日子,您又住过西海王府,就给我们讲讲呗。”
“好,好,讲。”
沏一壶今年新摘的皖南兰香茶,往螺钿椅下铺了张凉席,沈汐带着沈继舟窝在沈维桢腿边听起了故事。
沈维桢轻啜一口茶,往事徐徐展开,“42年冬天,那些人威胁你们曾祖父要他在华北帮他们发伪|币,你曾祖父不肯,就被关了起来。”
“家里那时候就剩下你们曾祖母一个人照顾着,日本兵天天上门滋扰,抢啊,砸啊。”
“西海王府被他们洗劫一空,多少传家的宝贝都没了。”
“没过几天他们闹到了正房西厢,你曾祖母给他们磕头下跪,让他们别动西厢里的东西,因为那是他们早逝的妹妹留下来的遗物。”
“可日本人哪管你这个,闯了进来,抢砸了屋子,拔步床带不走,拿斧子砍了,就地浇上汽油,一把火给烧了。”
沈汐抱着沈继舟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掉。
西厢,是她的屋子,而她就是那位早逝的妹妹。
沈继舟拿袖子为沈汐揩泪,“姐姐,你哭啦?”
沈维桢弯下身子,拍拍沈汐的后背,继续说,“这唯一的念想也没了,待日本人走后,你们曾祖母一个人瘫坐在西厢里,我妈妈走来问她,若是日本人真的要了你们曾祖父的命,那我们西海王府这一大家子该怎么办?”
“你们曾祖母便说,咱们家大门一开就是西海子,到时候我们一起跳下去。”
“让孩子们殉国,她来殉夫。”
“你们曾祖母说,她这一辈子,名字是你们曾祖父给的,命也是你们曾祖父救的”
“她什么都不怕的。”
沈汐抹着眼泪,巧能原是这样勇敢的女孩子,她追着又问,“太公,那后来呢?”
沈维桢说:“后来,日本人在太平洋战争中连连败退,等到正式投降的那天,他们在华的金融梦也就彻底碎了。”
“你们曾祖父是在44年春上被放回的家,等他返家时,西海王府已是家徒四壁,家里就连一张像样的饭桌都没有了。”
讲着讲着,沈维桢忽而淡然一笑,“可外国人哪里知道我们中国人的活法呢?”
“但凡有一把土,我们中国人就能活。”
“你们曾祖父带着我们这几个小的,去花园后头砍树,锯木头,做桌子,椅子……”
“一点点的又把这个家给支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大结局。
第104章 Chapter 47 下卷大结局
Chapter 47 下卷大结局
讲故事时堂间的门都开着, 拉布拉多安禄山在沈汐身边静静蹲着,见到沈汐哭,它叼来纸巾, 安禄山一来, 京巴杨国忠也跟着来了, 散养的小猫见里头人多热闹,也从窗子外头跳将进来。
说得口渴,沈维桢饮下一口茶继续道,“日本正式投降的那天, 西海王府中门大开, 祠堂里香烧得就没断过。”
“一直到晚上, 你曾祖父还让家里把电灯, 蜡烛都点起来,照着……”
“他对着牌位说, 日本人被打跑了,祖宗们不必流浪,都能家来了呀!”
沈梁州听得偏头抹泪, 连一贯玩世不恭的沈含章都有触动到。
沈维桢再道,“那一晚,你们曾祖父一个人跪在祖宗牌位前忏悔,忏悔他没有守好这个家。”
“可又有谁晓得,他一个人,把我们家四代人的苦都吃了。”
沈梁州含泪摇头,“我曾祖父母他们尽力了。”
“他们没有错,错的从来都是侵略者。”
沈含章也说:“啧,我太爷太奶的丰功伟绩,够我吹一辈子牛逼了。”
沈维桢把故事一直讲到了中午。
午饭时间, 嬢嬢送来了花粥。
今日的花粥也颇有讲究,是拿藤萝花和广州油粘米一起熬出来的。
北固楼春上做藤萝花饼还剩了些渍好的花馅,今日洗晒,沈园人又多,刚好拿出来煮大锅粥吃。
众人遂围坐一起就着嬢嬢腌的酱菜来吃粥。
勺子往碗沿上刮了两刮,沈维桢说,“我这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
“梁州,阿汐,含章,说到藤萝花,大爷爷这才想起来还漏了一个故事没有讲呢。”
沈汐为沈维桢夹去一块酱菜,“太公,您说。”
沈维桢说:“你们曾祖父被抓的那阵,家里粮食不够吃。”
“不光我们一家,整个北平城,能吃饱饭的人家也不多。”
“西海王府的后院被挖了几遭,野菜早就不长了。”
“大家天天都喊肚子饿,我们几个小的早遭不住,天天都在哭着要饭吃,后来连哭的力气也没了,就病了。”
“你曾祖母看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就和我母亲做些衣裳针织拿出去换口粮。”
“有一天我被老妈子牵着,带出去找妈妈,我一路走一路喊饿,说想吃糖。”
“喊着喊着,老妈子突然停下来和我说家里有糖吃。”
“我当老妈子是在哄我,回家后,哪知老太太当真从后院泥巴地里挖出十来个瓦罐,瓦罐子里头装的是猪油白糖渍的藤萝花。”
“我到如今也忘不掉那个花香和甜味,往粥里一拌,喝下去,人立马就有了力气。”
“唉——也就是这些藤萝花,救了当时西海王府一大家子的性命。”
沈汐握着勺子的手忽然一颤,花粥撒了些到桌子上。
那些藤萝花是察妈妈当初拿白糖和猪油一并腌了,放在罐子里,以黄泥封口埋入地底下的。
本想着等来年他们结婚好做婚礼喜饼的。
后来他们双双殒命,没有结成婚。
隔一张螺钿圆桌,沈梁州和沈汐对望,那些年的沧海桑田兜兜转转,又变回了眼前一碗烟火气十足的花粥。
沈梁州提议,“阿汐,来年我们的婚礼,喜饼还用藤萝花饼,可好?”
沈汐眼眶一湿,她答应了,“好,十九叔,我全听你安排。”
*
晒霉还在继续。
沈园朝东南的小书房里,沈梁州将写好的结婚启事交到了沈汐手上。
谨詹于本年端阳节于姑苏沈园举行结婚典礼。
是日敬备喜筵,恭请尊长。
藤萝为证,海棠有香。
谨此敬告诸亲友。
沈梁州,沈汐谨启
沈汐一字一句地念完,放下结婚启事,她说,“藤萝为证,海棠有香?”
“现在天热得早,到端午哪里还瞧得见藤萝和海棠?”
沈梁州却说,“取个意头便好。”
“我已经同你小叔说了,稍后,沈园会再种上一批沧江海棠,沧江海棠花期晚,能赶上来年咱们婚礼。”
沈汐笑应了,“好。”
“我昨晚已经和安禄山还有杨国忠讲好了,等婚礼时要它们做‘狗童’跟在我弟和宝宝的后头。”
“咱俩能成事,安禄山和杨国忠也出力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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