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呆呆的。
葫芦替他合上眼睛:“睡吧,就当你做了个噩梦。”
……
剩下的事好办多了。
葫芦避开守卫,走到一个僻静之处,抓了个落单的小太监,开门见山:“苟德辛是谁?”
小太监险些吓尿:“不不不不不……不知道啊!”
废物。
葫芦一拳打晕,换个人问。
但一连五六个,各种品级的太监宫女,都不认识小皇帝口中这位“狗的心”。
这也太奇怪了,小皇帝的口吻,那分明是他的心腹,也得是个位高权重的一二品大员吧?怎么没人认识。
算了,回去问程觉浅。
**
第十七次醒来。
自从那夜遇见葫芦,他一直在数。每次照常睁开眼睛,失望之余,又觉多活一日,也算赚了。
情绪反复拉扯间,他也如同熬干的灯油,火苗渐弱,渐平,从橙黄变作微蓝。
静坐发呆多时,面前铁门“哗啦”一声展开。
葫芦步履如风,两下旋到程觉浅面前。
目光冷冷沉沉的,程觉浅看了两眼,喉结微滚。
“你……”
“程觉浅。”
“啊?”
葫芦忽然一笑,双手捧起程觉浅的脸,揉面一样狂搓几下:“恭喜你!你保住了你的脸。”
他受着她的磋磨,脾气也没了,冷静淡然:“你这么大劲,我脸没被你抽烂,也会被揉烂。”
“矫情劲儿,”葫芦放下手,一屁股坐他身边。“事我都搞清楚了。”
程觉浅没回答,反复打量葫芦全身上下。
葫芦道:“臭不要脸,你看什么看。”
“…………”程觉浅压着火,“我看你受没受伤。”
“多余操这个心。诶,那什么,我问你个事啊……”
话没说完,程觉浅忽然咳嗽。
他弓着背,咳的脸色潮红,肩胛骨高高支着,像要碎不碎的玉。
葫芦只能咽下话头,因为他清白回归,她还好心地抬手给他顺顺后背:“好好的怎么又咳上了。”
程觉浅:“因为我臭不要脸。”
葫芦:“……”
别的不说,这人后背的手感,当真格外酸楚:“你的武功是谁废的?”
“没谁。”
本来是随口问,他这么回答,葫芦还真就不放过了:“没谁?没谁你变成这样?你说,赶紧,立刻说,别逼我动手。”
程觉浅问:“你不是不让我说话么?”
葫芦气炸:“我不让你说话的时候你说个没完,让你说你又说废话,你真是欠打。”
程觉浅闷头笑半天。
葫芦底下轻踢他一脚:“笑个头啊,问你呢,谁干的。”
他看来一眼:“说了你也不认识。”
葫芦:“我当然不认识这种混账,我听听怎么回事。要是你受委屈,我替你杀了他。”
程觉浅一顿,注视葫芦。
“又怎么?”
他低低一笑:“没什么,这人已经死了。”
不知是因方才那句坚袒护,还是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或是对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了解……总之程觉浅鬼使神差开了口:“那一年,先皇还是太子的时候,朝政上受到五皇子惠王的致命一击,险些被废。”
“但当时,对方证据不足,缺一份口供。”
葫芦皱眉。最初只是轻皱,而后深深蹙起。
“当时太子手底下的心腹,不只有你一个吧?为何是你?你世家出身,身份不低,他们怎么能……”
程觉浅随口道:“换了人熬不住的,白白丢命。”
葫芦一顿,跳起来:“就因为这个?因为你能熬?凭什么?”
程觉浅听出她语气不满,声音低了些:“这是一方面原因,当时,我确实和太子殿下走得最近。是我的话,更有信服力。”
“而且,”他笑了一下,“那个时候,两党相争,还分什么身份高低贵贱。能咬住一个拖下水,付再多的代价也值得。程家本就是太子党,我的身份,在政敌眼里,不比路边的乞丐更高贵。”
葫芦慢慢落座,“那你要是不去呢,他还能逼你?”
程觉浅静默两息,说:“那个坎翻过去,太子就可以监国。”
葫芦没再说话。
她不打算细问过程,程觉浅已经说了,是政敌,那么他进入对方地盘,必定炼狱一来回,是他毕生噩梦。
她默默扯过程觉浅的手,摊开来看。
果然猜得不错,手筋被挑断,想必脚筋亦是俱断。洞穿琵琶骨,只会让人无法提起内力,断手脚筋,才会让人形同残废,病骨缠身。
他手掌生得宽大,是练武的好苗子,手指纤长漂亮,美中不足的是流畅度不够。即便当今再好的杏林高手,也无法掩盖他曾经指骨寸寸折断的事实。
葫芦握住他手,陷入沉思。
时间久了,程觉浅手指微微蜷弯。
“你从前武功怎么样?很高吗?”忽然她发问。
程觉浅点头:“很高。”
“有多高?”
他看她:“与你差不多。”
“真的假的?我是当世绝顶高手。”
程觉浅撑不住笑了,而后抿唇,在那意味不明地回味:“嗯……绝顶高手。”
葫芦:“你皮又痒了吧?”
程觉浅道:“真的与你差不多。”
葫芦垂眸,看程觉浅的手,盯了半晌,心中流出一股美玉尽碎的惋惜之痛:“若是谁把我武功废了,就是死了,我也要刨他的坟,挫骨扬灰。废你武功的人叫什么名字?”
程觉浅无奈:“人都死了。”
葫芦道:“死了不能问名?”
程觉浅道:“问了名你要做什么?”
“刨他的坟。”
行啊,真是服她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愿意刨去刨吧,他又拦不住。再不说,还得挨打。程觉浅说:“从前惠王的手下,苟德辛。”
第9章 狭路相逢你死我活
◎“你受委屈了。我替你杀了他。”◎
葫芦脑子嗡地一下。
对面, 程觉浅还眉眼清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他还笑得出来。
是谁说,摄政王程觉浅智多近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天下尽在他掌控之中?他哪聪明了?他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吧?
葫芦启唇:“苟德辛。这条狗……死了?”
“惠王一败涂地,党羽自然覆没。”
“哦。”
“你还去刨坟么?”
葫芦瞪眼:“去啊, 怎么不去?我又没说现在去。我累一天了, 我不能歇会儿?”
程觉浅:“您歇。”
葫芦又瞪了两眼, 盘腿上榻,拍拍程觉浅:“你先别惦记挖坟, 你后面怎么打算?小皇帝这般猜忌,你恨不恨他?”
程觉浅挑眉:“你这算是完全信任我了?”
葫芦脸色一点一点沉下。
程觉浅已然熟悉套路,连忙改口:“我错了, 我不说废话,先别打……”他笑, “他还是孩子, 也是主君,我怎会恨他?”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那得看你了, 我落在你手里, 还不都是你说了算。你若就此放过我,我便留在京城,后面的事我自安排妥当;你若还是丢我上驴车, 我也反抗不了。”
葫芦冷笑一声,撇开眼。
其实她也没想好。
他们师门,是先皇特意留下提防程觉浅, 专门用来杀他的。除此之外, 还有那个苟德辛, 他究竟是后来被策反, 还是,从一开始,他就是先皇的人……
如果没记错,程家是武将世家,多年前,程家父祖战死沙场时,程门长公子接任少将军,已经打过几场漂亮的仗,颇有名号;
既有军方支持,又无领兵之能……
啊!要爆炸了。
葫芦想不出,又听程觉浅开始低咳。
一声一声,如刺肺腑。
听了会,她说:“我带你走。”
……
还是驴车。
板车停在城门外官道旁不起眼的角落,驴早已习惯,淡淡甩着尾巴,嘴里满条斯理嚼着草,留给身后那对男女足够的时间扯皮。
程觉浅:“我回府安排点事,绝不作妖。我发誓。”
葫芦不干:“有什么好回的?”
程觉浅僵持:“你按我说的做,我保证不会叫人发现。办完了,我立刻跟你走。”
葫芦冷笑:“拉倒吧,你都到家了,还会跟我走吗?”
程觉浅低声:“为什么不会?”
葫芦不和他争辩会不会:“反正就是不行,不许回。”
程觉浅耐心:“这么长时间,我有出尔反尔过吗?”
葫芦道:“那是你一直被打的昏厥没这个机会。”
“你……”
“好了!你又觉得自己嘴长多余了是吧?我好不容易疼你一次,不打你,非逼我动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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