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路又做了个使劲儿掐自己脖子的动作,还表演到位地伸出舌头、翻了个白眼:
“打架……掐……xiang……&%¥……”
这一次,唐晚书仔细分辨,也没能听得太明白。
其中有几个词儿,不知道是“像话”,还是“项链”。
张路这样的孩子,身有残疾,吐字不清,若非日常生活在一起的家人,很难完全辨别字句中的含义。
不过,张路似乎也习惯了,一点儿也不介意,转身上了叶晓白的大巴车。
唐晚书原地思量片刻。
直到余北星安排完众人,喊她上车。
返回凌朔市区的行程,唐晚书依旧坐头车副驾。
后排两个位置,坐的是徐家二闺女徐秀云、三闺女徐秀芬。
一路无话,余北星驾车,行驶至主干道上,后排传来徐家姐妹俩的闲谈:
“二姐,看,这玩意值钱不?”
“这啥玩意?”
“金的!金项链!刚才我跟那女的撕巴,让我一把给从脖子上薅下来的,到现在估计还没发现呢……”
唐晚书惊讶得目光顿住了,没有回头,用余光浅浅地瞥了几眼。
后面再次传来声音:
“你这毛病啊,还是不改,你可千万别让大姐知道,要不得可劲儿削你……”
“谁让那女的自己活该,戴这么大金坠子,到处招摇……”
陡然间,唐晚书想起刚才张路巴拉巴拉、不清不楚的几句话。
其中似乎就包含了“项链”这个词儿。
徐家老三徐秀芬,借着争吵撕扯,将对方女士的金项链,拽下来了。
刚才围着一大群人,竟没有一个发觉。
可见其手段之恶劣、手法之迅捷,堪称惯犯。
反倒是只有张路,这个残疾孩子眼尖,看见了。
唐晚书忍住了想要回头的想法。
转而去看余北星。
小余老板波澜不惊,专注开车,后排两位客户的高谈阔论,仿佛一个字儿也没听见似的。
中午,出殡队伍照例在凌朔市区吃饭,徐家请客,订了几十张大桌,安排得体体面面。
还点了酒。
室外天然冻着的『凌山恋』啤酒,一提一提的往桌上端,场面那叫一个大气。
别看徐家女人多,但一个个都不怯场,都能吹上几瓶。
徐家长女徐秀珍,代表整个家族,举杯含泪发表感言:
“在这北风刺骨的日子,我们的老父亲与世长辞了,感谢今天能来送别父亲的亲朋好友、邻里乡亲,在这里,我们为什么能够坦荡地大吃大喝?因为我们细心伺候父亲二十年,喂饭一顿不落,翻身一次不少,洗澡一点儿不含糊……我们徐家儿女尽到了孝,我们问心无愧!”
众人鼓掌、干杯。
余北星的团队,依旧工作时间不喝酒,散场时与徐家子女,议定了后续祭祀服务。
徐家是冷川口人,往来不便,后续为老人做七,主要还是回冷川口进行。
同时委托了小余老板团队,到凌朔市真武庙,代为祭祀超度。
临别时,余北星交代:
“头七和五七,庙里已经登记好了。家里有不用的衣物首饰,也可以到庙里捐赠,为老人积福……。”
言罢,他顿了顿,加了句:
“对了,老人家五行喜金。”
话音落下,唐晚书抬眸,听出了对方话中之意。
徐家老三徐秀芬也悄悄垂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金项链。
……
几天之后的一个上午,余北星手臂伤口拆线,唐晚书陪着一起去了。
凌朔市人民医院,整个外科人满为患。
凌朔一年当中,有一半时间是寒冬,道路冰雪交织,每到这个季节,摔伤、骨折的老年人格外多,年轻人也当仁不让。
外科、骨科相当火爆。
余北星只是拆个线,不算复杂,挂的是普通号,不多时就排到了。
唐晚书陪着进去一块问诊。
虽然首诊不在凌朔,但接诊的年轻女医生,还是认真负责地,翻阅了病历和病史。
“五年前在本院有过就诊记录,右侧桡骨、腕骨粉碎性骨……”
“早好了。”
余北星打断了,仿佛特意不想让身边人听见似的。
“后来在其他医院有复查过吗?”
“查过。”
年轻的医生察言观色,半个字也不相信。
这个长得挺帅、但气质野了吧唧青年,一看就不像是依从性高的患者。
现今各大三甲医院都连了网,病历互通,在外地三甲医院做的检查治疗,电脑上也看得到。
但眼前这位患者,显然五年间没有任何复诊记录。
“没做核磁是不是?今天先做一个……”
“今天先拆线。”
余北星答得斩钉截铁,也不知道这屋子里,到底谁是医生。
唐晚书看了看小医生,欲言又止。
余北星似是也觉着,自己武断了些,于是找补了句:
“一会还有别的事儿。”
“……那我先给你开单子,去对面二号治疗室拆线吧,以后有时间记得过来拍个片复诊。”
余北星应了。
年轻的医生无奈开单之后,又向唐晚书:
“开两样外用药,一种预防感染的、另一种祛疤消痕的,家属一会儿去交一下费吧。”
“好。”
唐晚书应着,摊开掌心向身边的人:
“医保卡。”
小余老板乖乖交出了自己的医保卡。
有专门的护士,来带余北星到隔壁的治疗室。
唐晚书分头去开药,不过,她前脚刚踏出诊室,又迟疑片刻……
眼见着余北星的身影,消失在对面的治疗室,看不见了——
她又退回了诊室,重新坐在年轻的小医生面前:
“大夫,他以前的骨折伤要紧吗?”
她心中一直悬着这件事,悬了很久。
余北星的骨折伤,是五年前在凌关,到她家抬棺时造成的。
余北星应该不记得她的模样了。
但她一直记得。
“家属是吧?”年轻的小医生依旧和颜悦色,耐心解释:
“重物砸伤,粉碎性骨折,五年前在我们隔壁骨科主任那治的,当时看神经有损伤……”
小医生认真负责,其中有些专业术语,唐晚书不太懂,听罢之后:
“我能看看病例吗?”
“您是他的?……”
虽然陪诊者默认家属,但随着近年来,各地医疗机构,维护病人隐私的意识加强……
医生遇到类似情况,还是会多问一句。
唐晚书想了想,沉静开口:
“……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衬衫领口
唐晚书几乎没费任何功夫, 就看到了余北星的病历。
距离对方上一次就诊,有五年了,病历上的信息很具体:
“骨科、急诊, 重物砸伤:
右桡骨粉碎性骨折、尺骨骨折, 伴神经损伤, 予以紧急处置。”
病历后面, 是当时的核磁共振信息, 以及治疗方式。
唐晚书将内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默记在了心里, 片刻之后, 问:
“这个伤会留下后遗症吗?”
“一般来说问题不大,如果患者的日常生活, 都没有明显影响, 说明预后还是不错的, 嗯……一些专业工种, 可能还需要进一步评估……”
“专业工种是指……?”
“比如一些重体力劳动,或者手艺活、精密仪器操作方面……不过也不必太担心,患者年轻, 恢复能力强……”
小医生心里很复杂, 有些担心过多泄露,会影响这个年轻患者的人生大事。
“谢谢您……我知道了。”
唐晚书默然片刻, 道谢起身。
从诊室出来, 她拿着药单和余北星的医保卡,到楼下开药。
凌朔市人民医院,她来过几次,各楼层科室已经相当熟悉。
不多时,就提着开好的药品, 回到外科处置室。
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又等了片刻,余北星就拆完线出来了。
离开医院时,两人慢悠悠地走在冰天雪地的人行道上,在『余生殡葬』铺子前的岔路口分开。
余北星一会儿还有别的事,今天没开车。
唐晚书直接回店里上班。
临分别时,她将冻得脆生生的塑料袋装药品,递给对方:
“药记得涂。”
“知道了。”余北星接过药品,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提着,笑笑走了。
今天店里没客人,唐晚书照例和谷奶奶、小周姨一同吃了午餐。
饭后午休时,去了趟真武庙。
人不算多,给冷川口徐老爷子做超度的事,庙里接了委托。
再有两天就是头七法会了,不少义工忙着筹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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