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背着书包,看上去像是大学生。
只是一闪而过的工夫,吕诚的车便转了个弯,行到下一个路口。
唐晚书于后排再回头时,已然看不见了。
车上出奇地沉默,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很快抵达唐晚书住的小区,她也没让吕诚将车开进去,而是就在小区对面下了车。
这里有家大型超市,她搬来之后已经逛过好几次。
今晚也采购了些水果食材、生活用品,顺便到负一层的美食街,吃了份酸辣粉当晚餐。
出来时,天边飘起零星小雪,一轮皓月当空,雪影清辉,明净清冽。
原本是个休息日,却忙碌了一整天:上午健身、中午饭局,下午又将米寸寸送进医院,晚上还帮着小余老板,一同备了货。
唐晚书有些疲惫,又格外充实。
这要是在她从前的城市,一天只能出一趟门,办一件事。
在凌朔,一天能干好几件。
抬眸间,她一眼望见斜对面的巷子里,有家还亮着灯的按摩店。
店面不小,古朴雅致的深色门帘,上书醒目的“盲人按摩”四个大字。
底下是一行服务项目:肩颈按摩、古法足疗、正骨推拿之类。
铺子是个老店,她记得自打一搬过来,就看见过,只是此前一直没多留意。
当下,见店里还亮着灯,应该是还没打烊。
于是她走进去了。
前台是个年轻的小妹,热情礼貌地招呼,询问想做什么项目。
她选了个基础款的肩颈按摩。
小妹服务满分地将她带到按摩区,帮忙存放了羽绒服、包包,以及随身物品,锁上了柜子。
唐晚书将带着号码牌的小钥匙,套在了手腕上。
等候按摩师的短暂几分钟里,她简单观察了店铺环境。
是装修风格稍显老旧的店面,但很干净,分了包厢区和大堂区。
包厢区里自带了按摩床。
她只做个肩颈按摩,在大堂的按摩椅就行。
这个时间,大堂里除了她,也只有两三位客人,各在各的角落,离得老远。
不多时,按摩师来了。
穿工作服的年轻男生,个儿挺高,长得瘦,头发短,戴黑框眼镜,走路时身子明显倾斜,脚步一瘸一拐,肩膀一高一低。
唐晚书出乎意料:
“张路?”
“jia!jia!……”
张路乍见熟人,笑得嘴都咧开了,含混不清地吐着字,双臂张开,当下就要来上一个大大的熊抱。
但扭头看了看身旁的工作人员,克制住了。
唐晚书此前不知道,原来张路在这家店里工作。
她曾听沈莹提过,张路找了个盲人按摩店当学徒,没想到,出师了。
还别说,这孩子虽然只有一只手好使,但按了几下,还真不错。
手法娴熟,技术到位,一上手就是专业按摩师的水准。
盲人按摩的技师,分为全盲和半盲,张路属于半盲的类型,戴着眼镜勉强能看手机,不影响生活。
但毕竟还是与正常人不同。
张路这样的孩子,视力不好,语言障碍,没上过大学,也做不了重体力劳动,能在凌朔当地找到这么个生存行当,再合适不过了。
唐晚书由衷地欣慰。
夜色渐浓,她身心都放松下来,悠闲享受按摩的工夫,随意刷了几下手机。
各个社交软件都没有新消息,那个被她设置了免打扰的『迷途追光』群,仍旧还在全体禁言中。
她心念一动,想了想:
“张路,你记不记得以前,跟我说过『桦北家园』那个死去的大学生?”
“嗯呐……嘎啦?”
“我今晚路过那,看见小区门口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在烧纸。”
“额想想……介呀,忌、日,五……周年啦。”
张路说话口齿不清,但偏巧还喜欢聊天,即便费力,也要作答。
“你们凌朔人都知道这事吗?”
“嗯!”
张路点点头,又摇摇头:
“也不……!不、道……多数人……不寄道!”
原来很多人不知道。
唐晚书思量片刻,扬眉浅笑:
“那你怎么知道呀?”
张路知道的事儿可多了。
这一次,神神秘秘的少年说了长长一句话,还重复了两遍:
“北哥……送的!山上!我妈¥#花&……北哥……送走……我妈……打花篮!”
“北哥送的?莹姐打的花篮?”
唐晚书颇为费力地,从对方不甚清晰的词句中,辨别出了意思。
“嗯嗯!”张路使劲儿地点头。
唐晚书明白了。
那个意外身亡的大学生万楚河,遗体告别仪式是『余生殡葬』接的。
半晌之后,她特意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问:
“那个大学生,他为什么自杀啊?是……抑郁症吗?”
这一次,张路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依旧习惯性地大嗓门:
“不、不寄道,北哥……不样、不让……说!”
这句唐晚书轻而易举就听明白了:
北哥不让说。
于是她没再追问,当晚离开时,还夸赞了张路一番。
当晚,她回家休息时,零点刚过,『迷途追光』群已经按时解除了禁言。
群里大佬们畅所欲言,分享着未来几天的极光拍摄点位与数据,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次日,唐晚书借着上班的午休时间,去了趟凌朔人民医院,看望米寸寸。
顺便提了些水果零食。
听说米寸寸已经转危为安,由ICU转入了血液科病房。
不料,她刚乘出租车抵达门诊大楼前广场,就于那停车场一角,看见了余北星的车。
车窗半开着,小余老板在车里,搭在车窗边儿的左手,还悠闲自在地捏了根烟。
像是已经来了许久似的,那烟头也只剩下个尾巴。
唐晚书疑惑地走上前,敲了敲那本就开了大半的车窗:
“你怎么在这?”
在这里相遇,余北星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
“跟诚哥一块来的,他上楼去看昨天那姑娘去了。”
原来,吕诚也来探望米寸寸。
“你怎么不一起去?”
“诚哥的朋友,跟我有啥关系?”
小余老板答得吊儿郎当,还神色自如地,伸手进她提着水果的塑料袋——
驾轻就熟地拿了个桔子,不紧不慢地剥开吃了。
唐晚书:“……”
就非得抢她给人家病人带的水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午夜别处山
凌朔人民医院, 血液科病房。
唐晚书下电梯时,吕诚刚从病房出来,两人于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病房里, 唐晚书第一次见到, 没穿汉服的米寸寸。
穿蓝白条病号服, 戴着双垂髻假发的年轻女生, 倚着床头, 有阳光倾洒而下, 照在她素颜苍白的双颊上。
笑盈盈的女孩给她扯过一把折叠椅。
“上次在派出所的事, 谢谢你的电话。”
唐晚书记得, 那次自己和余北星,被带到凌云路派出所问话。
后来听说“米局家千金”一个电话, 派出所江所长, 立即让放人。
“小事一桩啦。”
带着明显病容的少女, 依旧难掩活泼的性子:
“我爸在凌朔当个小官, 虽然……虽然他又有了新的家庭,我们很多年没来往了,但认识他的那些叔叔伯伯们, 还是会卖我一个面子。”
唐晚书思量片刻, 轻轻地开口:
“我看过你曾在《凌朔晚报》的一篇报道,是关于……”
“是万楚河的案子吧?”
话音未落, 米寸寸兴致盎然地坐直了身子, 原本虚弱无神的双眸,也仿佛一下子有了光:
“那是我五年前写的文章,那时我刚毕业,还只是一名实习记者呢……只不过,当时没有经验、急于求成, 又碍于上级压力,那篇报道太过武断,有失公正……”
她顿了顿,继续叹息:
“出事的『桦北家园』小区,是我姥爷年轻时的产业,我妈妈也是一名优秀的房地产开发商人,但是,她在十年前就去世了……自打『桦北家园』出了那件事,小区口碑一跌再跌,尽管这些都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了,但我还是想要知道,那件事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唐晚书垂眸思量。
米寸寸是凌朔当地,真正的官二代、富二代。
同时又兼具当地第一媒体《凌朔晚报》记者,这么一个特殊身份。
可对方想要做的事,试图追查的真相,却沉寂了五年。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唐晚书这句话问得冷静,但由衷地希望,能够为眼前的女孩尽些微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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