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早在前些天就买好了, 她打算在谷奶奶出院前, 将该贴的贴上, 该挂的挂上,装饰得喜气洋洋, 让老太太高兴高兴。
她到店里时, 天色还没大亮, 路灯昏沉。
整条街上, 只有一两家赶早出摊的早餐铺子,老板正出来进去地忙活着备料。
她将剪裁考究的手工窗花,贴在正对大门的玻璃窗上, 是一对年年有余的造型。
现如今的门窗质量好, 密封性强,室内外温差50度以上的凌朔, 窗玻璃也已经不结霜, 简单擦几下就窗明几净。
只不过,贴窗花时,她向外望了一眼,不经意间瞥见一个上了年纪、穿军大衣的男人,从小院外经过。
大高个儿, 但佝偻着背,走得很慢,走一步,歇一步。
确切的说,是一步步艰难地往前挪,也不知道身上有什么伤病。
几分钟后,对方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路边那覆了一层薄冰的石墩子上,坐下来休息。
天空还飘着小雪,清晨昏黄的碎雪于路灯下飞舞,不一会,对方的棉帽子和军大衣上,就落了一层素白,宛若一尊雕塑。
唐晚书看了一会儿,觉得奇怪。
这年头早就没人这个打扮,看对方两手空空,又不像拾荒者和流浪汉。
她想了想,裹紧羽绒服,出了店门。
“您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微微俯身,离得近了,这一次认真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确切的说,男人年纪不是很大,脸上虽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但着实算不上老,顶多只有50几岁。
男人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开口明显中气不足,只有嘶哑的气音:
“谢谢姑娘,不用,我歇会就走。”
“您要去哪?我帮您叫个车吧?”
“不用,不用,我上铁路局家属院看我妈,一会儿就到了。”
男人说话气短费力,但模样看起来憨厚,明显不愿意麻烦别人。
唐晚书想了想,铁路局家属院她去过,当初她接手的第二位亡人,沈莹的继父汪老爷子,就在那个小区。
那儿据此不远,走路的话20分钟就能到,但眼下的男人明显体力不支。
眼下天色尚未大亮,室外能有零下40度,照这么个走走停停的走法,搞不好要冻死在外面。
“您进来喝杯热水,歇歇吧。”唐晚书主动提出。
周遭昏暗的,路灯还亮着,要是平时,她也不敢随便放个陌生男人进门。
但眼前这个男人,显然十分虚弱,别看190左右的个头,估计连小孩子都能把他放倒。
男人躬身道谢,跟在她身后,踉踉跄跄进了店,也颇有自知之明,不往里面走,就在玄关里的一张小木凳上,坐下了。
唐晚书用塑料杯托盛了纸杯,给倒了杯热水,男人千恩万谢的接了,双手捧着。
唐晚书继续装扮店铺,贴窗花。
男人有眼力见儿,规规矩矩地坐着,没打扰,也没乱看。
半个小时后,天色渐亮,唐晚书将店铺装扮得红彤彤、亮堂堂。还特意留了一套最大的春联和福字,等上午谷奶奶回来,跟余北星一块儿贴。
男人手里的热水也喝完了,起身准备告辞。
“天快亮了,要不要送你去医院?”唐晚书问。
男人无奈地叹息:“看过了,我这肝硬化,治不了。”
唐晚书微微诧异,整理窗花包装纸袋的动作,也停了。
男人看起来岁数着实不大,甚至比她爸还要小一点。
喝了热水,对方缓过来一些,笑着补充:
“年轻时候,爱喝酒。”
“您家里还有谁啊?”唐晚书问。
男人这会儿看上去好了许多,虽然腰杆还是挺不直,但也有了些精神头说话聊天:
“我们兄妹三个,我爸没得早,我妈后来又找了个老爷子,铁路局退休的,我这大爷人特别好,帮了我们母子不少忙,去年走了,高寿93……我妈现在自己过呢,我弟弟也在铁路局上班,出差多,回来的少,我妹妹就在前趟街,开花店。”
听到开花店几个字,唐晚书神色顿了顿。
男人也歇了口气,哑着嗓子继续:
“我离婚了,一个闺女在南方念大学,哎,学费是我大爷,我继父,拿退休金给付的,这些年我也没挣着钱,对不起我闺女……”
唐晚书听罢微微沉默,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一抹天光破晓,路灯灭了。
男人临走前,反复看着玻璃柜橱上,摆放错落有致的五个金元宝摆件,摆件是有机玻璃材质,瓶盖大小,琉璃色,半透明,金灿灿的格外好看。
片刻之后,男人伸出粗糙干裂的手指,指了指,小声地问:
“这个,多少钱?我想买一个。”
“这个是给亡人祭祀,或者下葬用的,您要去拜祭亲友吗?”
“我挺喜欢,想要一个自己留着,当摆件,多……多少钱?”
男人说着,拿出屏幕碎裂的手机,颤抖着想要解锁。
奈何那手机本就是七八年前的老款式,不怎么好用,屏幕卡得一时半会刷新不出来。
唐晚书从柜橱里,将琉璃元宝拿了出来,递给男人:
“这个不值钱,您不介意的话,就拿走吧。”
这种小物价确实便宜,是年前余北星跑冷川口,刚进的一批货,一大把成本才几块钱。
男人怔了怔,接过来紧紧攥在手掌心,像是攥着什么宝贝般,连连道谢,一步一挪地出了店。
临走前,还特意将喝水的纸杯,从塑料杯托里拿出来,带走了。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唐晚书送出店门,目送着那道歪歪斜斜、踉踉跄跄的军大衣背影,蹒跚着消失在冬日的晨雾里。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来,从五斗橱里又拿出一枚琉璃元宝,摆在了货架上。
当天上午,余北星接奶奶出院,回家了。
老太太看起来状态不错,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亲自看着唐晚书和余北星两个,将大门贴上了火红的对联和福字,还精神十足地帮忙看哪边高了、哪边低了。
这个除夕,唐晚书和余北星祖孙俩、小周姨,一起过。
小周姨上午一回来,就下厨筹备年夜饭。
食材是年前就采买好的,丰盛齐全,琳琅满目。
期间,唐晚书回了趟自己的出租屋,将家里也挂上了对联、福字、窗花和小灯笼,装饰得温馨漂亮。
她很喜欢这套三室一厅的屋子。
房间设计考究、装修精美,看来人家业主,是真当婚房来爱惜,留着将来娶媳妇用的。
因而,她连贴对联都小心翼翼,争取别给人家留下痕迹。
稍事休息过后,她又返回『余生殡葬』。
过年了,谷奶奶穿上她和余北星给买的新衣服,容光焕发,那股洋气高雅劲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老太太。
余北星也换上了她给买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职业的缘故,他平日里很少穿浅色。
但别说,这浅色衣服一上身,还真有那么些阳光清爽的少年感。
唐晚书觉着,小余老板平时就应该多穿穿浅色,格外好看。
除夕夜,年夜饭相当丰盛,小周姨大展身手,做了一大桌美味佳肴。
即便只有四个人,也热热闹闹。
谷奶奶准备了三个大红包,一个给小周姨,一个给余北星,一个给唐晚书。
每个里面都是3000块,老太太都按自己孩子统一标准给的。
唐晚书手机嗡嗡地震动,祝福不断,她虽离开了她的城市,离开了珠宝设计行业,但仍有不少同行朋友给她微信拜年。
她暂时没回,将手机静了音,专心陪老太太吃年夜饭。
恍然间有种小时候跟姥姥、姥爷一起吃饭的错觉。
小周姨还给她和余北星、谷奶奶三个,拍了全家福合影。
期间,唐晚书还收到了几条来自她大表哥的信息,她随手点开来看了。
大年三十,对方发的也是一家人,欢欢喜喜吃年夜饭的情景,两张照片底下,跟了一句留言:
“妹儿,过年好啊,我舅和舅妈回来了,吃年夜饭呢。”
唐晚书放大第一张图,农村她姑家堂屋的客厅,大圆桌上围坐了七八个人。
她爸唐泽儒和她后妈孙以真,回去了,坐主桌。
旁边陪着的是她大表哥、小表弟,还有四五个年长的男人,她不认识,估计是几位姑父。
第二张图是隔壁的小厨房,也围了张小桌,桌边儿坐了同样六七个女人,这一桌唐晚书都认识,是她几位姑姑和表姐。
唐家吃大餐,女人不上主桌,不过从前她和她妈妈除外。
她妈妈是唯一的儿媳,她是唯一的孙女。
几分钟后,大表哥在微信里,又发了句话:
“妹儿,你跟我妹夫过得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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