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小余老板满载货物,开车一个大转弯,上了村口的公路。
车上,还接了个吕诚的电话,说是这会儿已经到了凌朔人民医院,见到了小周姨。
老太太在ICU里抢救。
“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小北啊,你也别着急,慢点开车,我给大鹏也打电话了,他也过来,已经从门了。”
“行,谢了哥。”
余北星简单道了谢,兄弟之间不用多说。
唐晚书心中盘算,从冷川口到凌朔之间的时长。
其实路不算远,中间有好几个景点,带旅行团的话能玩上一整天,要是纯赶路、卯足了劲儿地开车,两个多小时也就到了。
只不过,从冷川口出来,有一段山路不好开,一般带团来的司机,这个点儿早就已经进村。
即使当地人,也尽量避免天黑以后走这段路。
余北星驾驶技术娴熟,车开得稳当。唐晚书安心坐在副驾,借着月光,看山路两侧绵延的丘陵,以及远处那影影绰绰、一眼望不到边的针叶林。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
她和余北星,都不是闲着没事聊天的人。
他们之间似乎有种天生的契合,即便只是在一起呆着,不说话,也不觉得冷场。
过了这段山路,余北星明显加快了车速。
车里传来导航智能语音机械般地提醒:
“您已超速。”
余北星将车速往下压了压。
这个路段,没有监控,许多年轻司机会将车子开超速。
不过,余北星身边还带着人。这要是他自己,就一路飙回去了。
滴滴嘟——
仪表盘上红色的指示灯亮了,唐晚书瞥了一眼,是油箱告急的提示。
余北星也注意到了,将车速缓了下来,拧着眉心叹气:
“忘加油了。”
今晚事情太多,他百密一疏,唯独忘了这一件。
从前他还提醒过叶晓白,跑『凌朔-冷川口』这条线,必须满箱油出来,要不然一路上没有加油站。
结果,轮到他自己忘了。
不过,小余老板沉着冷静,一边减速平稳行车,一边拿手机拨通了叶晓白的号码:
“小白,我从冷川口出来了,你之前认识那个,羊屯的,姓吴的老板还是谁来着?让他给我整桶油呗?我车没加油,还有十公里左右到吧。”
电话那边背景音嘈杂,叶晓白的团今晚在冷川口,多半这会儿正带游客玩。
小叶导游于呼呼的风雪里,捂着耳朵大声问:
“你咋上羊屯去了哥?你不冷川口进货么?”
“货进完了,我奶住院了,赶回去,出来忘加油了。”
“咋又住院了?年前不是刚出来么……羊屯我认识俩,村口那小吴老板、还有个修车的,你要哪个?”
“哪个都行,让他们给我整点好油,别糊弄外地私家车主那种。”
“哎妈呀,就这几个小破村,就干这买卖的,仨村子凑不出一桶好油……”
“那差不离儿的,能让我跑回凌朔就行,别给我再抛路上。
“那没问题!我现在就打电话。”
放下电话,叶晓白当即就联系羊屯村的油老板去了。
羊屯村位于冷川口和凌朔之间,跟周遭几个村子一样,村民们都是干高价劣质油生意的。
许多不熟悉路况的私家车主、新手导游,跑这条线路容易没油。
周遭上百公里没有加油站,到了这儿油箱见底,啥油都得加,多贵也得加。
反正油老板们卖一单是一单,都是一锤子买卖,这地方也不指望回头客。
打完电话,余北星扭头向唐晚书:
“前面几公里进村,咱就有油了。”
唐晚书浅浅地笑着称赞:
“小余老板,你可真厉害。”
唐晚书很少夸人,即便夸人,语气也是淡淡的。
她不像这边当地的女孩,活泼、实在、泼辣、带劲儿,情绪价值给得高高。
不过今晚,她心中确实是这样想的:
余北星似乎从来没有解决不了的棘手事。小余老板朋友多、人脉广、野路子也是一大把,到了哪儿,一个电话都能解决问题。
不得不说,小城市的人际关系网,可太重要了。
“你看着吧,就这事,小白能笑话我一辈子。”
小余老板撇嘴。
不多时,余北星将车驶进羊屯村。
午夜11点刚过,隆冬的月光清辉,洋洋洒洒地笼罩在公路下的一片樟子松林。
此前来过冷川口好几次,唐晚书直到今日,才留意到这路边还有村落。
村子不大,三五十户人家,这个点儿家家户户都熄了灯,放眼一片黑漆漆。
只有村头一家自建小民房外头,挂着两盏被积雪覆得昏黄的大红灯笼,表示着这里有人家住。
村里就一条路,从北到南,余北星将车驶进村子,找了个空旷地方把车停了,而后打电话给叶晓白告知到了。
听说叶晓白那边,已经安排人备好了油。
等人的时候,余北星又翻了翻联系人,没有吕诚、陈雨鹏或是小周姨的信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难得暂时放松下来,余北星将座椅靠背,向后调了调,仰头靠下,凝视窗外清凉如水的月色。
他出了会儿神,而后笑了,扭头问唐晚书:
“你怕不怕咱俩加不着油,车抛路上。”
唐晚书学着对方的样子,也调了椅背,同样的角度,靠了下去:
“要不是奶奶那边着急,咱俩就算抛路上,也没什么。”
“一会儿要是一点油都没有了,空调就起不来了,外面零下四五十度,抛路上咱俩得冻死。”
嗯?还有心思吓唬她?
唐晚书想了想,闭上眼睛,认真思量:
“与那些多年缠绵病榻、病痛衰老的人相比,一起冻死在这,也没什么不好。”
她说这句话时,淡然极了,也从容极了。
她闭着眼,有月光透过车窗,于她弯弯的细密羽睫上,投下一抹浅淡的光影。
余北星失了好一会儿神。
夜行赶路、车子没油、空调告急……这要是换做别人,早就该急了。
而她却只是淡淡地一句“一起冻死在这,也没什么不好”。
他不会让她冻死,她还有未来、还有梦想,还要东山再起,还有一世荣华……
不像他烂命一条,仿佛在这冬季原野的冰窟里,挣扎打滚的野狗,一世也挣不脱命运的牢笼。
此时此刻,他也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安然感受这等待中的片刻宁静。
他修长而带着薄茧的粗糙指尖,不知何时已于座位底下,悄悄地牵起她冰凉纤细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凌朔人民医院
车里安静极了, 静得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因她而生,也因他而生。
像是在这寒冬雪夜,荒郊野外之下, 与世隔绝的守候。
谁也不知这样短暂的宁静的时光, 还能有多久。
实则也不过几分钟而已, 卖油老板就来了。
借着村民家大红灯笼散发出的微弱光芒, 依稀远远可见一个裹着黑色长羽绒服、戴棉帽子、棉手套, 身形瘦高的年轻小哥, 一左一右提了两个大桶, 步履蹒跚地踏雪而来。
两只厚重的棉鞋, 踩在前日刚下过半尺高的积雪里,吱吱呀呀, 摇摇晃晃。
唐晚书借着微弱的月光, 向窗外扫了一眼, 有些惊讶。
这村民小哥的鞋, 是牌子货,羽绒服也是大品牌货……这一身下来,要不是山寨品, 得值个好几千。
跟她想象中的小地方朴实穷困村民, 不太一样。
在这地方卖油,这么赚钱吗?
待到走得近了, 唐晚书也已看清, 对方虽然穿得光鲜,可手里的两大桶油,着实山寨——
用的是盛放散装酒的那种大白塑料桶。
卖油小哥将两桶油放下,摘下棉手套,上前轻敲了敲车窗。
服务态度倒是礼貌又专业:
“请问, 是余老板么?”
“是我,余北星。”
“小白哥交代的,一桶油,市价400,收您300。”
“我看看油。”余北星说话间,开门下车。
卖油小哥将其中一个大白塑料桶盖子拧开,唐晚书好奇,也跟着下去了。
她不是很懂油,虽然她也有驾照,偶尔也开车,但大城市加油站随处可见,从来也没操心过油长什么样。
当下夜色正浓,这个角度看不见路灯,她只能借着稀疏的月光,去望那大白塑料桶里的液体。
依稀只见色泽浅淡发白,还有些许浑浊,总之跟她印象中的油,不太一样。
“你们这儿都这种油?……”余北星也微微蹙了下眉。
年轻人咧开嘴,嘻嘻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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