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沉默之后,他垂下头。
向主任低低三个字:
“不救了。”
……
几分钟后,有医护人员鱼贯进入病房,仪器被一件一件拆下来,直到那最后连接的显示屏上,血压、血氧、心跳全部归零。
“死亡时间,17点25分。”主任郑重地写下记录。
余北星依然保持双手撑着床尾的姿势站着,不动不语。
唐晚书定定地立于门口,与其他人一样,谁都没有出声,谁也不忍打扰这祖孙最后一刻的宁静。
十几分钟后,余北星于床尾直起身子,扭过头,向门口回望。
一眼就看到了她伫立的身影。
她与他同样冷静,同样坚定,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没有掉眼泪……
她就像是一直待在那里,站在他目光所及之处,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一个转身,就能看到她的模样。
陈雨鹏几个往旁边让了让,唐晚书终于能够看见病房里的景象:
盖着素白薄被的老太太双眸微阖,慈眉善目,走得安详,连头发丝儿都一根不乱。
没有遗言,没有什么还没交代的,一切都平静安宁,一如老人家每一个看书、读报、打盹的黄昏。
小周姨回了趟家,取来了寿衣。
早在几年前,老太太就把自己的寿衣、寿被、帽子、鞋子……安排好了。
老人家一辈子精致优雅,一整套装备全是亲自挑的,洋气漂亮又端庄。
余北星亲手给奶奶穿衣时,唐晚书就站在床边,静静地看。
老太太由于发病急,没受太多苦,也没有许多重病垂暮老人的干枯衰败之相,反而双颊微丰,饱满红润,稍加妆容,更是栩栩如生。
唐晚书一如从前,摸了摸老人家的脚底、掌心、额头。
而后平静地开口:
“额头还热,奶奶去天道了。”
余北星给奶奶穿衣服的手,顿了顿,片刻之后,释然般继续。
老人家刚走不久,身体也还柔软着,可这一次余北星给老人穿衣服,却穿了很久。
像是拼力抓住每一寸,与奶奶最后相处的时光。
吕诚、陈雨鹏几个垂首站在病房门两侧,这个点儿没其他病人,只有走廊里医护人员偶尔匆匆的脚步声,连说话都刻意放轻。
沈莹哭了,一开始在门口小声地啜泣,像是怕打扰到余北星,自己转了个身,躲到走廊外面偷偷地抹眼泪。
后来又悄没声息地走远,穿过长长的走廊,到电梯间蹲着哭去了。
小周姨也跟了上去,擦着眼泪安慰。
至于来往的医护人员,早已司空见惯。
这一层是急救中心,即便这么一座人口稀少的边境小城,也几乎三天两头就有病人从这里送进来,再也没能出去。
一个小时后,余北星给奶奶穿好衣服,又于床边默然站了一会儿,才继续进行接下来的流程:
运送遗体到太平间,开具死亡证明。
一行人忙完时,已是晚上八点多,陈雨鹏、吕诚、沈莹几个也一同回到『余生殡葬』店里,联系殡仪馆、打印黑白遗照等等……大家帮着一块忙活。
唐晚书上了楼,将所有灯都打开了,尤其是老太太的房间,照得窗明几净,就好像老人家还在摇椅上晒着月亮看着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抬起头来,慈祥微笑一样。
她在谷奶奶房间,默然站了一会儿,而后将玻璃上的窗花、箱盖上的福字,以及整个屋子里、店铺里,前不久才装饰的春联、灯笼,一应红色物件,一一取下。
特意仔仔细细,小心地用布沾了水,轻手轻脚,确保不流下一点胶带的痕迹。
谷奶奶爱整洁。
而后,她将客厅那只古旧的五斗橱台面,清理擦拭干净。
又从仓储间的抽屉里,取了一叠报纸、檀香、香炉、长明灯;从冰箱拿了五样水果,每样四个,洗净装盘。
连同檀香、香炉、长明灯,端正有序地摆上了供桌。
余北星带遗照回来时,她已然用报纸,贴好了最后一面高高的穿衣镜。
小余老板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布置,以及摆放有序、只待燃香的供桌,笑了。
只不过,笑容里带着苦涩。
“行啊,出师了。”
唐晚书指了指五斗橱的台面,那里已经摆好了写挽联的宣纸、毛笔。
简易的塑料盘里也已经倒好了墨汁。
“这个你写吧,我毛笔字不好看。”
“行。”
挽联是余北星写的,写了十几对,几个年轻朋友也都如愿得到了自己的署名。
谷奶奶人缘好,估计等明天街坊邻居知道了,还得再加几对。
写好挽联,唐晚书将老人家的遗照,端端正正地在五斗橱中央摆好,一对长明灯也点燃了。
她没上香,特意留着余北星上第一炷。
陈雨鹏、吕诚、沈莹、小周姨几个,在院子里烧纸。
余北星在客厅里给奶奶先上了香,而后去到外面,跟大家伙儿一块烧纸。
唐晚书坐在店里叠金元宝。
她如今叠金元宝,已经十分熟练。
店门开着,这个角度刚好能够看见院子里的火光,她望了一会,不知道此时此刻小余老板,心里正在想着事什么。
余北星已经没有亲人了。
后半夜,余北星让大家回去休息,吕诚和陈雨鹏不乐意回,要再给老太太守半宿。
唐晚书和沈莹结伴回了家,沈莹开车来的,顺路将她送了回去。
她一觉睡到天色大亮,上午再到『余生殡葬』店时,余北星不在,供桌的长明灯亮着,香也燃着,院子里铁盆中的纸灰,也尚有余温。
小周姨正在给谷奶奶续香,见她来了,远远地招呼,从冰箱里拿了新鲜的车厘子,给洗干净了,端上前面的柜台。
说是好不容易劝着几个年轻人,休息去了,刚走没一会儿。
唐晚书点点头,谢过了小周姨。
余北星他们熬了好几个通宵,今晚还要将奶奶的遗体从太平间接出来,送去『别处山殡仪馆』。
明天开始守灵,又得熬上两宿。
她于五斗橱供桌前,给谷奶奶也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支香,而后才回到柜台,边吃水果边工作。
昨夜,她给谷奶奶烧了许多元宝纸钱,今天上午整理货仓时,她忽而想起,这次从冷川口带回来的广袖流仙裙,以及一系列首饰摆件,还没有卸货。
她出门看了看,余北星的小轿车还停在车位,没有开走,钥匙也留在店里。
于是她从后备箱,将货品一件件取了出来,拍了照,整齐折叠好,存进仓库。
都是私人订制,不用挂在店里。
忙完手上的事,她给米寸寸发了信息问候,将广袖流仙裙照片也发了照片。
冰蓝渐变底色的长裙、搭配织金腰带纹理,细节华美,飘逸灵动。
米寸寸很喜欢,两人当即通了个视频。
唐晚书听说,对方还需要住院一段日子。
她不忘告诉对方:
“我这次去冷川口,见到了徐家大姨,听说徐三姨还在凌朔,去了家高端养老院工作,还不知道是哪家。”
对于凌朔的大大小小店铺,米寸寸倒是如数家珍:
“我想想……凌朔有三家高端的养老院,南郊有一家,市区有一家,东边好像还有个……我知道了,晚晚,谢谢你!”
“不过,我要过几天才能去找徐三姨,这几天店里有些忙……”唐晚书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对方:
“谷奶奶过世了。”
“谷奶奶?……”
视频里本就苍白虚弱的女孩,顷刻间,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米寸寸显然知道谷奶奶是谁,只不过,她震惊极了,仿佛从来不曾想过,这位80多岁的老人,生老病死,是件多么正常的事。
像是平复了一会儿心绪之后,米寸寸才试探着轻声地问:
“……葬礼什么时候啊?”
“后天上午,8点半。”
“……好,我知道了,谢谢,晚晚。”
唐晚书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视频里原本笑谈生死,精心给自己置办汉服寿衣的女孩,在听说谷奶奶离世后,似乎一下子变得格外不安。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回复其他信息。
简子瑶的微信是今天早上发来的,她那会儿正在上班路上,外面天寒地冻,伸不出手,就没立即回复。
简子瑶从原公司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妥,新公司也注册好了,还拍了许多新办公楼的照片发了过来。
唐晚书给对方也打了个视频:
“瑶瑶,我可能要……晚一段时间回去了。”
对面显然有些意外,顿了片刻,才闪着一对委屈巴巴的大眼睛:
“是小哥哥……小哥哥他……留你了嘛?……他是不是不想让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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