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处山下有余生_千小予【完结】(82)

  “我卖了啊!”

  “卖谁了?”

  “就百货大楼五层,那金店,哎呀,挨着的好几个金店,具体哪个我实在是记不住了……”

  “能找回来不?”

  余北星虽然是个疑问句,但气魄十足,没半个字含糊。

  徐秀芬又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认命般地,在那铺了一层积雪的小花坛边坐下来,如实答:

  “找不回来了……我当时害怕,怕失主来找,就让金店给融了,完事儿打了三个金戒指,跟我大姐、二姐、我们姊妹三个,一人一个……”

  徐秀芬言罢,还特意伸出左手,给余北星和唐晚书看。

  那由于长年累月干活,而粗糙沧桑的中指上,确实戴着一个素圈金戒指。

  连着手指根部,也微微变细、变形,看上去戴了已有几年。

  唐晚书静静看了片刻:

  金链子确实是找不回来了。

  离开康养中心时,黄昏将至,前夜刚下过一场小雪,有夕阳的余晖洋洋洒洒,将一整片林荫路,映得一片暖色。

  “估计米记者要失望了。”

  物证线索断裂,唐晚书轻轻地叹息。

  余北星没说话,却俯下身,从那铺了一层积雪的石板路上,捡起一枚枯黄的银杏叶杆。

  那还是去年秋天的银杏叶,早在入冬的第一场大雪里,就落了。

  近日,气候有所回暖,地表的冰层稍许融化,已经埋藏了小半年的枯叶杆,露出了一角。

  上面的叶片早已腐烂,所剩无几,只有光秃秃的叶子杆,沉沉浮浮于冰层、泥土里。

  “许多事,可能就像这样,埋了一整个冬天,即便重见天日,也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余北星仔细端详着,手里腐败枯萎的银杏杆,以一个画家、艺术家的视角。

  黄昏,夕阳落了,天边一抹浅淡的晚霞,幕天席地。

  市郊风声渐起,余北星扬了扬手,将那枚破败了的枯叶,随手丢进风里。

  “等天暖和了,咱俩来这里写……我拍照给你看。”

  画到嘴边,他忽而改口。

  他原是想说,“咱俩来这里写生”。

  可是等天暖和了,她就不在这里了。

  念及此,五官立体、棱角分明的青年,连那两道天生凌厉眉宇,都拧在了一块。

  唐晚书想了想,轻轻地抬眸:

  “余北星,你等我吗?”

  她大抵知道,他多半是不会跟她走了。

  “……你还回来吗?”

  “等我东山再起,我就回来。”她眉眼如画,似笑非笑。

  成年人最真心的承诺,说出来时都是半开玩笑。

  “等你东山再起,早就忘了我了。”他笑了。

  她闪着一对明净双眸,思量片刻。

  对方还挺清醒。

  不过,她不会忘了他。

  她这一生,只遇到一个余北星,也只对这一个男人,动过心。

  夜色渐盛,城郊些许山风,轻轻卷起细碎的落雪,打着旋儿,像是扑火的飞蛾,于命运的齿轮间,挣扎、翻滚、扑腾。

  郊外的天边,一抹极光乍现。

  余北星转了个身,面对面,正色看向眼前人:

  “晚晚,你我之间,就像是那天上的极光,和这土里的落叶。我只是你的一段旅程,而你一句话,就是我的一生。”

  言罢,他攥紧她冻得微凉的指尖,温热而有力的掌心,攥得她几乎有些疼了。

  ……

  尽管徐秀芬的线索断了,次日,唐晚书还是和小余老板一同去了凌朔人民医院。

  探望了米寸寸,如实说明了情况。

  来时特意让余北星,提了进口的水果,自己也从沈莹店里,订了束鲜花。

  米寸寸住的依旧是单人病房。

  多日不见,米寸寸看起来又比从前憔悴了不少,穿着病号服,戴了顶古装双环髻假发,珠花首饰、妆造齐全。

  “余老板,晚晚,你们好。”

  “米记者。”

  这是余北星第一次,与米寸寸正式见面。

  一个是凌朔当地官员家的千金、官方媒体记者;一个是开殡葬店的、抬棺人,本不该有什么交集。

  但谷奶奶白事礼单上,那明晃晃的一万块礼金,又彰显着非同寻常的联系。

  余北星放下水果,顿了顿,开口:

  “帛金我收到了。”

  “谷奶奶的事……聊表心意,请节哀。”

  米寸寸于病床上,坐直了身子,神色肃穆,垂首致意。

  保姆冯姨热心地拎过来两把折叠椅,余北星先将第一把,在靠近床头的位置放下,给唐晚书坐了。

  自己打开第二把,坐在稍远的床尾方向。

  坐定之后,小余老板难得正色开口:

  “其实吧,当年我爷爷的事,与你无关,你不用太记挂。”

  米寸寸画了精美妆容的细密羽睫,沮丧地微微垂下。

  当年关于万楚河的死,『凌朔晚报』那一篇定了性的官方报道之后,她很快意识到不对,后续又以个人公众号的形式,发表了好几篇文章。

  “当年如若不是我头脑一热,发布了那些文章,放出了万楚河遗体被你带回去的照片,舆论或许也不会那么强烈,他们也不会盯上你,盯上余爷爷……那时候我年轻,刚入行,发觉官媒的报道有问题,只想着凭借一时热血,力挽狂澜,却没能考虑清楚,这里面的错综复杂,害了你,害了你的家人……我太高估自己了。”

  “我把遗体都拉自己家里来,跟那帮人干过好几架了,你发不发文章有啥区别。”

  如今五年过去,旧事重提,余北星已经能够答得混不吝、不着调、无懈可击。

  片刻之后,他补充了句:

  “他们不可能放过我,这事儿和你没关系。”

  他们曾同样凭着一腔热血,以一己之力,伸张正义。

  他不希望米寸寸心里揣着这个包袱,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更何况,那确实是他自己的选择。

  思量片刻,米寸寸忽而抬头:

  “我听说,当年那个撞倒余爷爷的电动车骑手,有被拍到与嫌疑人交流的监控。”

  “对,本来是拿钱办事,想剐蹭我家人,警告我一下,结果事儿整大了。”

  余北星答,顿了顿,又道:

  “但没辙,拿不着监控,派出所老江也拿不着……”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唐晚书也没有说话,垂眸思量,直到半晌过后,米寸寸缓缓地低叹:

  “五年了……”

  “可不么,五年了。”小余老板若无其事地撇嘴:

  “现在也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撞车了

  到了打针的点儿, 有护士来给米寸寸输液,冯姨上前帮忙挽起袖子。

  唐晚书特意留意到,与上一次见面相比, 米寸寸纤薄白皙的手腕间, 这次戴了输液港。

  她想起小时候, 母亲过世前的一段日子。

  那个年代输液港这种设备, 于国内临床应用刚刚起步, 很多病人用不上。

  她印象里, 母亲似乎也没能用得上, 只能传统手法在手背上扎针输液。

  最后的那些天, 手背密密麻麻扎了十几针,皮肤青了一大块, 到最后什么也输不进去。

  待到输上了液, 护士走后, 米寸寸缓缓开口:

  “余老板、晚晚, 我大约也知道,这次住院,恐怕是出不去了, 有些事情, 我想自己做,我不能再牵连你们了。”

  唐晚书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今天我来找你, 就是想说这件事, 我还能干。”余北星开口。

  米寸寸疑惑地望向他。

  “我奶奶没了,我还怕啥。”

  那一瞬,这个气质明明有几分野性痞气,内在里却铮铮铁骨的青年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一如余北星所言, 奶奶没了,他再也没有软肋了。

  “我还有一个没有被上面管控的自媒体账号。”

  米寸寸答,而后又轻轻叹息:

  “可是外卖小哥、保洁阿姨的线索都断了。”

  “还有邻居。”余北星答:

  “五年前住在『桦北家园』那栋楼的邻居,我能找着。”

  一如五年前的那个雪夜,小余老板要出手了。

  ……

  探望米寸寸罢,一同从病房里出来时,唐晚书没有特意去问小余老板的想法。

  其实她心中明白,余北星何以要做这件事。

  当年发觉万楚河遗体有异时,不过是一次伸张正义,结果全家遭受威胁:

  自己于凌关抬棺受伤,爷爷被牵连离世,使得原本在大都市,前途一片光明的少年,不得不放弃梦想,放弃画画,留在家乡,扛下殡葬店的担子。

  尽管如今这年头,殡葬这一行没什么前景,也不是非得有人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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