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的夜晚,静谧安然。
有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弹唱,整个酒吧氛围,也从万人蹦迪的炸场风,变成了清新的民谣风。
余北星今天没有演出,就纯粹当客人,跟陈雨鹏、叶晓白、吕诚几个,喝了些酒。
看窗外雪落如尘,品眼前清甜温酒,也算惬意。
临近午夜时分,雪小了些,店里也只剩下两三桌客人。
唐晚书去到院落,跟小余老板、大鹏、小小白他们,一块堆了个大雪人。
余北星是美术生,就连雪人造型,也做得比一般人好,整个雪人憨态可掬,鲜活灵动——如若忽略大鹏拿松塔给安上的丑鼻子。
吕诚嫌几个人幼稚,凌朔的雪天天见、年年见,一尺来厚是常态,动不动就没膝盖,有啥可玩的。
成了家的人,跟这些单身小年轻可不一样,他们诚哥有门禁。玩了没一会儿,就回家带孩子写作业去了。
唐晚书拍了许多照片,大鹏也贡献出了新网购的拍立得。
她拿手机拍雪人,余北星拿拍立得拍她。
清寒夜雪,格外衬她的气质,本就天生容色偏冷的人,如花笑靥映着飞扬落雪,明澈出尘。
这一晚,余北星给她拍了许多照片。
她也配合地摆了许多造型。
还加入了大鹏与小白之间的打雪仗,扬得帽子里、头发梢上,睫毛尖尖,都是晶莹的碎雪。
玩得累了、冷了后,她站起来,轻轻地喘着气,微微呼出的白色气体融入凌朔绚烂的夜景,像是缥缈的仙气,汇入五颜六色繁世间。
她望着雪人,出了一会儿神,忽而轻轻开口:
“我以后会回来的,将来百年之后,埋在这里,在别处山,跟姥姥、姥爷在一起。”
“别说这种话,不吉利。”小余老板抬眸。
他刚才蹲地上捡了一块碎雪,搓成了一个雪球,本来是要用来砸大鹏的,不知不觉中走了神,那雪球越滚越大,像是承载了许多旧梦与往昔。
唐晚书回眸笑了,笑起来宛若雪山之巅的冰晶,浅浅地融化:
“你一个干殡葬的,还怕不吉利?”
“我不一样。”余北星答。
那一晚,她从许多拍立得照片中,挑出了两张跟余北星的合影,分别用透明密封袋装了,一张藏进包包最内侧的暗袋里。
另一张,他们散步回家,途经『余生殡葬』店时,她将那密封袋,认真地埋在了前院那化了再冻,冻了再落的冰雪里。
“等到开春,天暖了,就可以看到它了。”
留个念想,等到开春了,也不知道余北星还记不记得她。
她拍拍手套上的碎雪,起身扬眉,对上余北星的目光时,对方定定地站着,心中汹涌翻腾。
余北星有许多话想对她说。
……
近些日子,他们给奶奶的五七祭祀用品准备好了,十足丰盛的金元宝、黄纸、冥币,鎏金纸板扎成的金山银山、豪车别墅,衣服鞋帽,一应俱全。
除此之外,还一人给奶奶画了一幅油画,余北星画的是奶奶前些年,优雅散步时的模样,背后是一望无际、自在无垠的金色白桦林。
他希望奶奶心无挂碍,自由自在。
五七日子临近前,两个人还去了趟真武庙,为奶奶预定了一场专门的超度法会,就安排在五七当天下午。
从后殿出来时,遇见了沈莹的二嫂——何芳华。
何师兄忙得不可开交。
临近清明,来登记法事、参加活动的人不少,这么一座边境小城的小小庙宇,竟也爆了单。
余北星过去帮着核对了会儿信众名单,分发了一些祈福牌和福袋。
对方忙碌时,唐晚书就在暖和的偏殿里等着,期间还给简子瑶发了几条微信,告知了自己的返程日期。
简子瑶信息回得飞快:
“你可算要回来了啊我的晚,你不知道,我这几天忙疯了,好不容易面试完的小哥哥,又被别的经纪公司抢走了,我又要去表演学院找新的小哥哥了啊呜呜哇,你快回来,我需要你……”
噼里啪啦好几条50秒的语音发完,简子瑶才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试探着问:
“你那个小哥哥……肯放你走啦?”
“嗯。”
唐晚书在外面冻手,只淡淡地打了一个字,心中思绪万千。
小哥哥根本就没留过她。
从来没有。
许是察觉到她兴致不高,简子瑶转念想了想,提议:
“要不,咱把你那小哥哥签了吧,长那么帅又会跳舞,这张脸和身材,不当明星可惜了!”
唐晚书又暗暗地叹了会儿气,瞥了一眼大殿里义工们的方向,而后悄悄地语音回复:
“小哥哥可能志不在此。”
简子瑶想了想,也叹息:
“也是,小哥哥的亲爹如今是一线地产家族大公子,小哥哥要是在乎名利,也不至于现在都不认他爹……不过,人是会变的,小哥哥现在志不在此,以后可就不一定了,一旦小哥哥来见过大城市的灯红酒绿,那么多的鲜花与掌声,还有那粉嘟嘟的人民币……”
“现在都手机支付,谁一天总能见着粉嘟嘟的人民币。”
唐晚书暖了一会儿手,笑着打字回复。
跟简子瑶聊了些许时候,她转头又看向大殿外排队的人群。
今天是个周末,来店里抽签的人格外多,从财神殿大殿之外,一路排到殿里面,宛若长龙。
近年来经济下行,人气凋零,怪不得小城市的大街上,看不见一个人影,马路空荡荡、商城也空荡荡……
原来全到财神殿来了。
大殿里回响着义工小姐姐温柔的语声:
“姻缘、择业、出行……有遇事不决的,都可以抽签。要是心里没有什么疑惑,就不必来抽啦。小朋友考试的努力就行,不用抽签,签文是指路,不是运势预测……”
唐晚书缓缓地走向队尾的方向。
她思量着,要不,她也去抽个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五七
思索间, 余北星忙完,回来了,见她望着殿前的队伍出神:
“抽签去?”
唐晚书想了想, 摇摇头:
“不抽了。”
刚才义工小姐姐说了, 遇事不决才抽签。
她没有什么还在犹豫的决策。
于是她一对亮晶晶的眼眸里, 染上清浅的笑意, 拽了拽对方的胳膊:
“走吧。”
……
几天之后, 一个小雪飘零的普通早上, 米寸寸离世了。
米寸寸走得很平静, 是早饭时, 冯姨打来的电话。
唐晚书有这个心理准备,寿衣、锦被、首饰、鞋帽, 都早早地备齐, 整理了两个大帆布袋, 就放在他们店内的货仓里。
倒是小周姨, 惋惜地叹了一会儿,连眼前的红豆薏米粥,都有些喝不下了, 说这么年轻的姑娘, 跟自己孩子一个年纪。
“一会过去,你给穿衣服吧。”
余北星扒拉完最后一口粥, 放下碗。
唐晚书点点头, 确实年轻女性逝者,理应由女工作人员,进行擦身穿衣。
凌朔人口老龄化趋势明显,年轻人离世的比例不算多,再加上城市人口少, 都是小门小户,也不太讲究这个。
此前接的客户,无论男女老少,都是余北星给擦身穿衣。
此刻,两人匆匆用罢早餐,提着东西就走了,余北星开车,直奔凌朔人民医院。
血液科病房里,依旧冷冷清清,米寸寸的遗体安静地躺在病床,没见着家属。
只有冯姨一个人蹲在门外,捂着嘴,想哭又不敢哭出声。
这是唐晚书第一次,独立给亡人穿寿衣。
当然,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看过无数次余北星给亡人穿衣,这个技能她其实早已掌握,而今又有小余老板在旁指导,她穿得从容镇定。
将身体向侧面翻动时,也手法细致、轻柔。
心神宁静,手稳,心也稳。
米寸寸终于穿上了她最钟爱的广袖流仙裙,搭配的金银首饰、流苏步摇,也都是生前自己亲选。
如今一打扮,宛若端庄高贵的汉代公主。
50分钟后,唐晚书将遗体装扮全部完成,还画了个漂亮大气的妆容。
沉睡的女孩一如冬日里,深埋于冰层之下的夏花,安稳地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
保姆冯姨联系上了米寸寸的父亲和亲戚。
家里那边暂时过不来人,一切后事全权委托了冯姨处理,没有安排灵堂守灵,遗体暂存太平间,等到第三日,直接告别仪式上,家属见最后一面。
余北星一切按流程照办了,验收死亡证明、安排火化日期、预定告别厅……
小半个上午就完成了所有手续,跟唐晚书、冯姨一块,将遗体送往了凌朔人民医院太平间存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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