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提督听到这话,只是颔了颔首,面白无须的脸看上去不阴不阳,他道:“谢侯爷提醒,咱家有数,您且回吧,叫人看着了不好。”
宋侯爷“诶”了一声,离开了这里。
行刑的地方是午门,此地不在宫中,来往时有行人走过,元丰帝俨然也是不想给周怀昭再留颜面了。
周怀昭去了外面的官服,到了刑架上。
宋侯爷有些没眼看,站在远远的地方躲着,只那鞭子砸在人的身上,又沉又脆,隔得远远的,也不停地往他耳朵里面撞。
哎。何至于此。
这么多个打法,就算是拖,又何至于将自己弄到这样的境地。宋侯爷是无法理解周怀昭心中所想,他想的一直都是一辈子平平安安混过去就好了,皇位之事二皇子又不是没有赢面,他何必骂名也担了,打也挨了。
天气闷热,就算是隔得这般远,宋侯爷好像也闻到了从周怀昭身上传来的血腥气。
他仰头看着这湛蓝的天,好像也染上了鲜艳的红。
他想,女儿知道了,会怎么样啊。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停了,他遣宋渝章闻先行离开了这里,他们还年轻,这事还是不要牵扯了为好。眼看着东厂的人走了,宋侯爷马上小跑过去将人捡走了。
许是他方才的话奏了效,那些太监末了还是给人留了性命,没有下死手。
宋侯爷见周怀昭神智尚且有几分清醒,只是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背上也没一块好肉。
他看着倒挺抗打,被抽成了这样也是愣没硬吭一声,一直到现在,除了眉心微皱,甚至没什么太多的表情,只看那背上的血肉,已经黏成一块了。
宋侯爷光是看着都要昏倒了,他说,“孩子,也没人,你别硬抗。”
周怀昭闻此,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而后整张脸都拧成了一团,他的眼中沁出了一滴泪,竟沾着血,顺着他的脸蜿蜒而下。
宋侯爷吓到,也没再废话,说,“走,我送你回家去!”
周怀昭张口,声音哑得不像样,“我没有家了,我想回您家。”
这人是被抽傻了不成,他那父母俱在,最后怎么就成没有家了?
宋侯爷无法理解他的说法,却也知道他是在想谁,见他状态如此严重,也不再多说,将人带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宋侯爷事先声明,他不可以骚扰陈怜泱,不然的话她母亲生气,才不管他挨没挨打,会给他一笤帚打出去。
周怀昭答应得好好的。
宋侯爷见他脸色越来越难,又见脸颊上的血泪干涸,留下一道可怖的痕迹,这幅样子,哪里还能见得昔日翩翩公子模样。
他道:“至于这样吗?这次也太过鲁莽了,陛下可是恼到要你的命去啊。”
周怀昭说,“这不是有您替我说话吗。”
宋侯爷哎呀呀了两声,“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跟你说东你同我扯西的,你别说了,快到家了。”
周怀昭趴在车窗上,过了许久,终于说了句话,他说,“至于这样。”
什么?宋侯爷一下有些没有听清,凑过去问,“什么?”
周怀昭干涩的嘴唇张合,他说,纵死不悔。
周怀昭嘴角竟还能勾起一抹病态的笑。
只要没死就好了啊。
他这不是还能见她吗。
宋侯爷叹了口气,想这人确实是轴得跟个死心眼一样。
他带着周怀昭回了家,周怀昭还能走呢,只是因为失血过多,精神看上去已经不太好了。
他问宋侯爷,“怜泱在哪里呢,今日在店里吗?”
他就算倒也要倒在陈怜泱的房门前。
她不要裴清玦死,他这不就给人救回来了吗。
宋侯爷“啧”了一声,还怜泱怜泱的喊呢,人都快死了,消停些吧。
周怀昭说,“我就和她说一句话可以吗?我就找她说一句话。”
宋侯爷已经马上让人去找府医过来,先行将人带去一间院子安置下来,周怀昭还是死缠着说,“我想见见怜泱。”
这人也忒会缠磨人,从前倒没看出原是这等德行。
他道:“哎呦你先躺下,我先叫医师来给你看下伤,人都已经到家里边了,哪里还能跑的掉呢?怎么这么轴?走走走,先躺下,我让人喊她来。”
周怀昭说,“我能走,我想先见见她。”
宋侯爷心想,你这再走两步路就要撅过去了,你能走个屁,见得这般油盐不进之人,他都受不了,不知从前陈怜泱和他那日子是怎么过的!他道:“走走走!半路上死了赖不得我!”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决议如此,死了还能赖得了他吗!
周怀昭听到之后,嘴唇张了张,说,“多谢。”
而后便如此步履蹒跚,艰难地挪动到了陈怜泱的院门口。
他形容看上去有些可怖,这会估计就吊着最后一口气,宋侯爷赶紧拍了拍门。
在知道周怀昭来的时候,陈怜泱正和吴巧在一起,外边有人扣门,起先也没在意,后来是听到丫鬟一声尖锐的惊叫,两人都吓了一跳。最后是陈怜泱先站了起来,跑出去看,隐约看到门口有一副可怖至极的情形。
她跑出一看,看到的便是跟鬼一样的周怀昭,面色如此难看,脸上还挂着血痕,身子前面还是好好的,后背烂了,她也看不出来。
她也跟着丫鬟一起尖叫出声。
在她叫唤的时候,周怀昭却已经朝她走来,陈怜泱觉得这已经不能是用一个人字去形容,因他看起来实在已经没有些人样了。
她跑到两人面前,父亲说周怀昭挨了二十鞭子,皮开肉绽。
陈怜泱听后,瞪大了眼睛,忽地想到了上次在他家,他说,别怕,不会有事。
裴清玦不会有事,裴家也不会有事。
所以,原来是这样不会有事吗?
陈怜泱又惊又恼,觉得周怀昭多少是脑子有些问题,非要将自己弄到如此境地。
他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是如此伤着了,他难道还没有自己家回吗,非来她这院子门口又是做什么?
陈怜泱不明白事情原来是如此走向,整个人都紧紧绷着,脑子也开始不断揣测,这会来了他们家,莫不是想叫她看看他有多可怜?好借此来邀功?他是这样的人......?这便是他的计划......?
陈怜泱实在是捉摸不透,正在她脑海中疯狂运转时,不过几息的功夫,周怀昭立在她的面前说,“你看,是不是没事了。”
陈怜泱看着他如鬼一般的形容,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她嗓子沙哑干涩,说,“没事了......”
周怀昭嘴角咧开,说,“我是不是没骗你。”
陈怜泱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他到底做了什么,这会只是被吓懵了,死死闭着眼睛,下意识实话实说道:“那本来要不是你先发了疯,裴家也不至于如此境地。”
周怀昭闻此,扯了扯嘴角,随后两眼一翻,彻底撑不住,昏了过去。
陈怜泱顾不得害怕,死死地撑住了倒在身上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一行人赶紧给这半死不活的人抬进了一间空着的屋子里边。
等医师过来, 马不停蹄跑进去给人看伤。
医师来了后,他们这才有个喘气的当口。
吴巧问,“裴家呢, 没事了?”
宋侯爷道:“是呢,没事了, 太傅这次可是犯大事了。”
宋侯爷便将方才在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倒了一遍,说给了她们听, 这会听来, 母女二人也差不多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差不多就是太傅收买了周怀昭做事, 构陷裴家,事情起先好好的, 结果弄到最后周怀昭反水跳船了。不过, 这样的做法不知怎地将皇帝也弄生气了,最后落下了二十鞭刑。
陈怜泱扒在门上看了一下,在门边就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血腥气, 不知是方才周怀昭倒在她身上沾染残存的, 又还是里边涌出来的。
她看到丫鬟们端着一盆盆的血水从里边出来。
陈怜泱转过头去问宋侯爷,“爹, 真的只是重伤, 不会死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手掐着门, 指尖煞白。
其实那天回家之后, 周怀昭告诉她, 不要害怕, 不会有事,她好像真的就没再像之前那样害怕过了。周怀昭说没事,她私心觉得便不会有事。可这件事情牵扯的这么大, 牵扯裴氏一族,牵扯到了太傅,牵扯到了党派相争。
如此算起来,本也不是什么小事。
周怀昭他轻飘飘的说没事,原来是卧薪尝胆,用这样的方式扳倒太傅吗?
陈怜泱说,“那裴家呢,便是真的没事了对吗?”
宋侯爷点了点头,“没事了,别担心。”
陈怜泱又去里边看了看人,吴巧借机将他扯到一旁,她不满道:“你怎将他带回来了呢?”
他们这俩人才离没几个月,这怎又把人往家里带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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