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觉得,那天晚上周怀昭看起来挺高兴的,还以为是他白天碰到了什么喜事。
就是因为周怀昭太少说过这些话,到了最后不甚熟练,本来打算喝完她送来的宵夜斟酌开口,却见陈怜泱起身,去屏风后说替他整理一下床榻。
而后周怀昭脑子有些发昏,就撞见了如此一幕。
他也很想问她,为什么呢?
不信我。不信我会娶你,不信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一包半的药,他也是个人啊,再怎么自持,又还能抵得过吗。
周怀昭从前的时候,总觉得是她将事情变得如此糟糕,是她的顽劣促使她后面做出如此行迹。
可是他忘记了,自己很少很少对她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他时常让她惶恐不安,他总是习惯用那样的冷漠去蛰她。就连将喜欢都当做肉麻的人,企图让一个父母早亡,寄人篱下的人获得什么所谓安全感。
他如此对她,又要她从何处去懂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呢?
周怀昭而今说这些并不是想责怪陈怜泱不信任他,是因为她主动问,他当初是不是想过娶别人,而最后是不是又被迫娶了她。
不是的,从不曾。
陈怜泱并不知那些内情,愣愣地听着周怀昭的话。
周怀昭靠近了陈怜泱,近到几乎贴着她的脸,他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我不怪你给我下药,真的,对不起,都怪我自己,怪我自己从来都不和你说。我早点该和你说的,对吗?”
如果再来一次,那天在饭桌上即便吵了起来,他也可以事后安抚她,叫她不要害怕,有他在。
可是,怎么就是什么都没说呢。什么都不说,陈怜泱以为他不喜欢她。
不是的,真的不是的。怜泱啊,我也像你喜欢过我那样喜欢你的。
因为我们一直在一起,所以就像我觉得你会懂得我的难言之隐那般觉得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爱这个东西,没什么人会拧巴矫情地日日夜夜去提,如同海上神山,大家只听过,却好像不曾见过。而待真的出现在了人的身上时,却更像是触碰到了镜花水月,所谓的爱,短短一两年也能消失干净,不留一点情面。
陈怜泱是他的童养媳?她都多大了还能给人当养媳?她已经知事了,她喜欢谁,不喜欢谁,那都是要看她自己。
可等到他接受了这样的说法时,旁人又不接受了。他执拗的想要维持,最后亲手将事情弄得如此难堪。
陈怜泱听到他说这些,竟是笑了笑,或许也没想到原他心中是如此想的。她觉得太荒唐了,荒唐到不知说什么,最后只能说,“听起来,似乎真是我不好。”
他说,“不怪你,对不起。怪我什么都不说,怪我什么都让你一个人在猜,是我不好。”
如此提心吊胆之情,周怀昭也切实体会过了,确实痛苦煎熬,一点都不叫人好受。
他总说陈怜泱是个孩子,可真是个孩子,他又怎能让她一个人承受那些。
陈怜泱说,“可是哥哥,你若真的喜欢我,又为何要因陆双霜而那样误会我。你喜欢我,不曾想过我会很伤心吗?你不知道,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被抛弃吗。从前的事情好像一直都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哥哥像是什么都忘记了一样,也像是变了一个人,叫我都不认识了。”
陈怜泱又又一次发觉,人心真的易变啊。
先前如此和她在一起相处的兄长,后面变得如此冷漠。冷漠过后,又是这般热切。
先前陆双霜在家时,几次三番明里暗里编排陈怜泱是非过错,周怀昭心中下意识觉得她不好,到了最后,也信了她的一面之词。他那时并不觉得一场误会,短短二里路,能让陈怜泱如此恨他。
信任,究竟是什么呢,他因为对她的偏见,因为从前的事,因为陆双霜的离间而失去了这点东西,他可以在那天凭借过往经验做出自己的判决。可是,他又何必因为她拒不认罪,而留下她一人呢。像是父母和孩子闹脾气一样,扬言将他们丢在外面,不带回家。可是父母最后还是会去接孩子的啊,也并不会真的丢下他们。
陈怜泱若真是孩子便好了,他不会放心地留她在外面。然而他没有父母的大气,赌气赌上了头,不会主动和孩子冰释前嫌,牵起她的手。归根到底,他们是夫妻,不是父女,他也没有父母对孩子天然的宽宏大量。又如此喜欢吹毛求疵,如何能看到感情中阴阳之面。
周怀昭知道,而今所有一切,是自蹈祸机。
陈怜泱决心认错时,他又有恃无恐。等到他犯了错,那陈怜泱也可以不要他。
是很公平的道理。
“那天是我不好,对不起怜泱,我不该只顾着和你怄气。”周怀昭抱着她,蹭着她的脸颊,他说,“我真的知道不好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瞎猜瞎想,真的。你说我变了许多,那从前的我,你再不喜欢了,现在呢?你喜欢吗?”
他又说起了裴清玦,“你是真的喜欢裴清玦吗,还是只是因为他能够讨好你,让你开心呢?我也可以的......我再不会,我真的再不会......”
陈怜泱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他说了裴清玦的名字,她打断了他,“那他对我这样好,我觉得他也很好,所以你为什么要这样一直拆散我们呢。我也只有一个我啊,我没办法啊。”
周怀昭小心翼翼说,“真的这么喜欢吗?”
陈怜泱漠然无言,不知该怎么说,那她现在在干嘛?如此三心二意吗。
陈怜泱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被他碰了一下。反应过后,而后推开了他的脸,忽地站起了身,道:“你好好休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这话不知是在同他说,还是在同自己说。
说了这话,陈怜泱直接离开了这里。
她曾想过,若非是她逼他,他也不一定娶她。从前他也不清明过,现下又是这幅要死要活的样子。她当初真的真的觉得周怀昭是起过不想娶她的心思,所以才会如此害怕。他不说,不就是不要吗。
他说没有,从未想过。
那天她端着下了药的汤去找他,晚上的时候,他那习惯冷情的脸上难得柔和,欲言又止。他原来是想说,我娶你吗?他这个和哑巴一样的人,磨蹭到最后一刻准备开口,结果话没说出口,被她下的药折磨得失去了理智。
她觉得他蠢死了,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拖,为什么要这么拧巴,他悄悄的告诉她,她又不会告诉别人!
但说周怀昭拧巴,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自己也没敢开口问他。隔了这么久,等到周怀昭不厌其烦地贴上来,最后才抱着讥讽嘲笑他的心态问出了当年的旧事,不想得出了如此答案。
关她什么事啊,她哪里敢去真的问?她上赶着他都不知道多少次了,哪次不是被他说。
可是话又说回来,那天,她真的下了很多药。她也就是在逼他,即便不想娶,她也要赌一把。
她不下药,周怀昭不记恨她,他们还会像是从前一样,可是他不当哑巴,她也不下药,下了药后,他又如此折磨她。他如果还像从前一样,又哪里好?还是个哑巴,迟早还要吵,他就这样的性子,不被人如此说过一遍,就不会知道错。
这些烂账,压根就扯不清了的,扯一扯,连带着她的脑子都叫扯烂了。
陈怜泱仰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夜很黑,那月亮像是要直直往下掉一样,砸得她晕头转向。
院子里面有蝉虫的鸣叫声,吵得人心烦意乱。明明是夏日,却觉空气中透着一股冷,冷得人发抖打颤。
陈怜泱抹了一把眼角不知何时滴出的泪花,离开了这里。那天周怀昭受了重伤,倒在她的面前,她好像也没哭,看着他命悬一线,她也没哭。而今听到了这些,心里面酸酸麻麻的,末了也还是不曾掉下眼泪。
有一些瞬间,陈怜泱好想落泪。可是当初她想了很久很久,往后再也不要为这样的人掉眼泪,一点都不值得。
她从前轻飘飘的觉得,她能接受他的冷漠抛弃,他应该也能接受她的离开,谁也别搞的离开谁就活不起了一样。可是,真当这些事掰开了看,对谁来说,似都是无法承受的痛楚。
我寄愁心与明月,陈怜泱仰头看着那苍苍凉凉的月色,自古以来,人世间集体苦楚的记忆都被倾泻在了那一片凄惨的光明之上,太辛苦了呀呀。
陈怜泱不能继续深想,夜晚本就容易多愁善感,再想想,到时候变得和周怀昭一样喜好伤春悲秋,那便很糟糕了。他现下本来就没什么事情做,只能倒在床上,没事做的时候就会爱瞎想,到时候两个人天天在家里边抱头痛哭......那太吓人了。
*
那日夜里说过的话,陈怜泱便当做没听到,当做什么都没说过。
周怀昭见她不说,也知她是打定主意,睡一觉,将那些话就都忘了,至于他说的那些,她也没说是有没有接受他口中的对不起。
她既如此,他岂会再多问,那天说过的话,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睡一觉起来,一起都忘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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