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话时,周怀昭就已经进了屋。
秋沛叹了口气,最后也没说什么,跟了进去盯着。
屋中,女子正胡乱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眉心紧皱。
她这会躺在床上是有些天旋地转了,都记不得方才是说了什么,而后将裴清玦给气走了,哦,好像是因为周怀昭的事情来着,但好像也不只是周怀昭。
她感受到有人抓起她的手,那手很大,很凉,她转头看,看到周怀昭坐在榻边。
她眼睛有些红,看到是他,却是笑了,她说,“我将他气走了,你舒服吗?何必弄那争风吃醋的一套,这弄的,我多里外不是人呢。”
周怀昭听到这话之后,垂着眸,眼睫轻颤,他说,“我不是故意的。”
你还不是故意的,和她将事情一起变成这样,到头来还说不是故意的。
陈怜泱冷漠地看着他,说,“您不是故意的,倒是终如了您的愿,不是吗?”
周怀昭抿了抿唇,血腥味又弥到了口中,他摇头,但好像又觉得确实有些虚伪。
他本来觉得如果两人闹掰了,那再好不过,可是见到陈怜泱如此失魂落魄,不知自己又在做些什么。
周怀昭见她语气带刺,冷然相视,明明生的丰神绰约,饮过酒后的脸颊泛着薄红,语气却又如此嫌恶冷漠。
他说,“我可以和他道歉的......对不起。”
她气得冷笑,道:“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一开始怎么不好好的,胡乱纠缠什么呢?你去道歉,那我是不是也要去给人磕头?咱们一块求他别生气了?”
正这时,醒酒汤送了过来,秋沛将东西放下,有些不敢再待了,去了门边守着。
周怀昭过了很久后才开口,语气之中竟还一丝委屈,“那当初他也是这样对我的啊。”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也经常做这样的事情。他能挖他的墙脚,他为什么不能挖回来呢?周怀昭觉得裴清玦也不是什么好人。纵然陈怜泱离开不是因为他,可是,他也确实做了不光彩的事情,为什么他能做,他不能呢。
裴清玦可以,可他只能够眼巴巴看着,连靠近也要被他驱逐,连接近陈怜泱也成了一种过错。
他的肉分开又合上,周怀昭又痛又痒,却动不得,他不知是因为背而痛,还是因为陈怜泱的话而苦,只觉浑身上下,连带着心,一起奇痒无比。可是痛在哪里,痒在哪里,寻摸不得。
从前的过往,说再多也不过像是在找寻借口。逝者如斯夫,他于陈怜泱,合该当个死去的人才好。
周怀昭有一瞬间觉得,他当初不如死在那场鞭刑之下,何必死活爬到她的面前,就算是死了,甚至还比现在惹人欢喜一点。
周怀昭伤还不曾好透,来回折腾了这些,头也有点晕。
他惨白着唇,靠在了床头,陈怜泱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背过了身去。
“太累了太痒了,我就靠一会。”周怀昭说,“你看我心烦,我明日便离开这里,再不碍你的眼了。”
陈怜泱听后陡然升起一股烦躁,烦躁过后更有一种难言的哀伤。
陈怜泱回过身去看他,还是流下了泪,她说,“为什么这样呢,那哥哥现在觉得错了,做那样的事前,你难道没觉得这样不好吗?每次,每一次都要做过了才知道错。不是你自己曾一字一句教导我,说做人要一心一意的,我若喜欢了裴清玦就不能够再喜欢别人了的,这些分明都是你教的。我已经要选好了他,你又这样回来,我怎么办才好,现在好了,我也将他气走了。”
周怀昭听到她的责问,却无法回答。
“你教我要有礼义廉耻,你教我要有规矩道德,你为什么又这样呢。”
“我就是一片任由你揉捏的泥土,我如此喜欢你时,你可以把我捏成任何形状,我已经这样了,你还想如何呢。”
或许陈怜泱是朽木如此不可雕着,最后还是变得这般不伦不类轻狂无状。
陈怜泱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湿了一片,湿哒哒的水珠浸在她的脸上,不知是她自己的,又还是谁的。
陈怜泱叹了口气,擦了把眼泪,可是那张脸还是湿的,她说,“我只是想要试着开始新生活,可是哥哥每一次都这样强势的出现,每一次用尽如此荒唐的手段留在我的身边。你是不是想要告诉我,我们俩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那血交缠在一起,分不开啦。”
她真的没有怪他当初的事了,怪死怪活的有什么用呢,她如此幸福,为什么要用过去的痛苦折磨自己。如果她要折磨自己,她早就死了几百遍了,若她想不放过自己,她现在恐怕也没和吴巧她们说开。
若是真怪他,今日裴清玦意图冤枉他时,她就已经狠狠地报复回去,和他做一样的事情。
他总说对不起,可对不起又能有什么用?除了让他切身实际地感受一下被人冤枉是什么滋味,他怎么可能真的知道难受呢?但是他慌乱解释的时候,陈怜泱想的是,不要冤枉别人,不管怎么样什么原因,都不好。
没必要将自己的不舒服也强硬的不讲道理的让别人也体悟一遍。
过了许久,周怀昭也说不出话来,他没再说,只是拿着浸湿了的巾帕替她擦净了脸,陈怜泱没有抗拒,因为他脸色苍白的好像经不起她的抗拒了。
周怀昭着重替她擦了两下眼睛,擦干了后,陈怜泱已经自己脱去外裳了,不用他动手。
她将脚浸到了水盆里。
温热的水裹着,水波清晃,陈怜泱却好像借着这片水波,回到了从前的那场瓢泼大雨中。十二岁那年,陈怜泱出门在外碰到了大雨,是周怀昭来将她接回家去的,不只那一次,很多次,只要是她碰到什么事情,大多数时候都是周怀昭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淋湿了,可周怀昭会淋湿得更多,每次都是他先去提着烧热的水给她。
他从来不怎么管自己,只管她。他不会说,但他确实是会做的。
可是陈怜泱也很贪婪,光会做也不行,这样的哑巴,是没人会喜欢的。猜来猜去,真的很烦。
陈怜泱的泪掉的越来越厉害,砸在水盆里。
裴清玦问她,为什么不让周怀昭离开,他明明已经能走了。
为什么?因为陈怜泱听他说,自己没有家,没地方去了。
实话说,他有没有家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她不让他回家去的,他自己非和别人闹掰了。可是陈怜泱想到,自己当初没有家,也总是周怀昭带着她一起的。
她听他说没家,又想起了当初周怀昭是怎么给自己撑伞的。天上落了雨,她仰头看天,看着连绵不绝的大雨,已经做好了等许久的准备。她看到过往行人,有父母带着孩子回去,有结伴而行的姐妹,他们拥簇在一把伞下。她的衣服湿了,有些黏在身上,她踩了踩脚,鞋子也湿了,好难受,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
她得等雨停了才能走。而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可是抬头,她看到周怀昭朝着她走来。
陈怜泱正浑身上下难受着呢,身上湿了很难受,又触景生情,见到别人成双成对难受,自己孤零零一人,好像被这硕大的天地抛弃一样。可她一抬头,看到是他,满心欢喜惊讶道:“哥哥,你不在学堂上课吗?”
周怀昭说,“我见外面下雨了,想到你出门了。”
那天,他去接了她,回了家后,周怀昭提来了烧好的热水,嘱咐她先将湿衣服换下来,而后自己又离开了。
时过经年,周怀昭蹲在她的面前,仰头看着她,她那张绯红的脸,如此痛苦,他颤声说,“我的存在,让你这样痛苦吗?”
陈怜泱哭的如此厉害,却还仍旧在擦眼泪,她摇头,说,“别想不开,没有的,是我自己。”
陈怜泱并不想陷入这些自伤自叹的情绪之中,因为这是个无底洞,只要掉进去,就很难再爬出来了。她狠狠地擦干了泪,反正明个儿醒来,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月亮落下去了,太阳升起来了,往后的日子不也还是继续过着嘛。
周怀昭蹲下,将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腿上,拿着布很快擦干了。
陈怜泱见他的嘴白成这样,他的手碰在她的脚上,凉得出奇。
陈怜泱将脚重新收回到了床上,她让周怀昭坐到床边,强硬地扒开了他的上衣去看他的背。
周怀昭无法拒绝,没什么力气了。
陈怜泱看到他背上的纱布,又浸出了血,好不容易有些好转的伤,和他的心一样,又是一塌糊涂。
陈怜泱坐在他的身后,无话可说,无语又无力,她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抓过他那只被门夹了的手,温软的手轻抚着他冰凉红肿的指尖,她滚烫的泪浸湿了他的后背,她说,“求你别这样了,哥哥,快点好起来吧......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这样子。”
周怀昭说对不起。
对不起还是让你不喜欢。
周怀昭又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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