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的时候一直是他夫人在调,调了好些年,又见侍妾也无子,这问题出在谁身上,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周怀昭闻此,也算明白了,不再继续追问这事,算是作罢。
正在两人去往公厨的时候,廊下匆匆跑来一个衙吏,同他们道:“两位少卿大人,李大人正在外边寻你们,说是宫里来人唤你们过去呢。”
他们二人相视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几分凝重。
右少卿问,“这次这么急是出了什么事,莫不是还因着先前粮仓亏空一事,那事不是都告一段落了吗?”
这从年初扯出来的事情,案宗都已经整理完了,就连判罚都已经下了,怎么扯个没完了?
周怀昭道:“也不见得还是那事,说不准又是出了别的事。”
两人一道往外去,右少卿一边道:“不是那事,那还能有什么事,这青天白日的刚从宫里出来又被叫了进去。”
短短一会能出着什么大事啊。
话音刚落,两人刚走到外边,鼻尖赫然蹿上一道血腥气。周怀昭眉心微蹙,而后看到那露天的大院中央,摆放着一具浑身是血的死尸。一旁还站着几个着飞鱼服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大理寺卿也已经在了。
两人上前去辨认了一下面貌,右少卿没认出来这是谁,但周怀昭认得。
他先前出公差,和同僚坐一辆马车回京,正是这人。
是户部的八品照磨。
先前正是这个照磨在核对地方呈过来的钱粮册时发现端倪,而后奉行本部堂官之命去地方巡检,检出了东西之后,回了京,又再一次带去了三司的人例检。那段时间正逢多雨,雨总是突然一阵一阵地下,照磨出公差坐的马车并不算多好,周怀昭怕他路途耽搁,便携他一道回京。
此人性格开朗,虽才八品,但人年轻也能吃苦。户部那么一堆的册目,那些心思不干净的人又在账目上做过手脚,他还是查出了端倪,这人心细,也确实是有本事,若没有他,户部最开始也不见得能发现亏空一案。
前段时日事情了结,照磨到大理寺办事,还到周怀昭的面前笑着说了两句,他同他说,他们堂官大人夸奖了他,夸他聪明,事情办得利落。
转眼,这人身上血流成河,除了那张脸浑身都没了好样。周怀昭看着这副场景,想起前些时日这人还在自己面前笑得意气风发,忽地有些作呕。
如此凄凄惶惶下场,人皆往来,不为之垂涕,也为之作呕,多看一眼,都不能无动于衷。
一边的右少卿已经忍不住了,见那人死得模样凄惨,扶着一旁的柱子呕吐。然而在看到旁边那一滩大理寺卿留下的秽物之后,调了个头,继续呕得更厉害了点。
当初最先发现粮仓亏空的照磨死了,这期间意味什么不言而明,天子忽地叫他们入宫,也不是没有缘由。
因这人属于横死,最后被运到了大理寺来,锦衣卫的人也第一时间来了这里。
锦衣卫的人道:“走吧,大人们,劳烦往宫里去一趟。”
待右少卿整理好了之后,一行人往宫里去。离开前,路过尸体,周怀昭蹲下了身,将那条已经被血浸透的白布重新盖到了他的脸上。
三人进了宫,同指挥使一起被留在乾清宫中,不知说到了何时才总算是结束。
后来,元丰帝挥退了众人,独留了周怀昭在这。
元丰帝今年也有五十多的年纪,身体远远不如年轻时候健朗。出了这桩事,方才又同他们谈了许久,这会看上去已经没那么有精神了。
他神色肃然,鬓边已经染了些许霜白,眉眼之间仍旧透着一股凌厉,光是坐在那里不做言语,也透出了一股不怒自威的狠厉。
皇帝道:“方才我没问,上回你们出京,路上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周怀昭拱手垂眉作答,“一切如常。”
元丰帝听到一切如常反倒是笑了,一切如常那是最不正常的事。只怕是那些人发现事情败露,想要动手,但三司的人都已出动,已然没了机会。
不过,他们背后真正的人看上去似乎也不害怕,毕竟这次粮仓亏空,判罚也就只罚了几个管粮仓的和知府,他们全都心照不宣一口咬死是贪图蝇头小利才犯下大错。这背后之人是谁,到现在也没个着落。
若照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万事大吉;若东窗事发,从一开始,那照磨的命就没了着落,那些人岂能放过他。
元丰帝虽生得威严,但心肠却是良善,他叹了口气,道:“这人倒是可塑之才,死了可惜,他这死,也是为着这大黎。你们大理寺的人,好生看待,查得差不多,就下葬吧。”
周怀昭说,“明白。”
元丰帝又说,“我这几日心里面跳得慌,你在宫中留几日,顺便同锦衣卫的人一起查查案吧。”
周怀昭听后,沉默了片刻,元丰帝问,“怎么,不愿意吗?”
周怀昭马上道:“不曾,臣今日便留下。”
元丰帝起了身,往内殿去,周怀昭跟了上去。
元丰帝边踱步而去,边又道:“总要查出个凶手,总要给出个交代啊,这弄得人心惶惶的,不是事。”
周怀昭应是,说自己一定尽心。
待周怀昭服侍皇帝小憩之后就退了出去,他离开后,内监就迎了上来,问道:“我迎大人出宫?”
周怀昭道:“陛下留我,不必了。”
这内监也是跟在皇帝身边的老人了,听到周怀昭的话后,神色一时之间变化万分,有些精彩,最后只道:“周大人辛苦了。”
周怀昭留宿在宫中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家中,不多久时,在家的陈怜泱就知道了。
她听了之后第一反应是想,怎么不早说,若是早点说,那她早知道就再晚点回来了。
陈怜泱好歹拿了他那么多钱,多少是给了人一点好脸色,听人说他会在宫中多待几日心下又不免得欣喜。她甚至叫回来传话的楼生带话回去,说自己知道了,他在宫中也多有不便,小心些照顾自己吧。
楼生听她说的那话,心下高兴,想着早些回去给周怀昭传话去了。
他没再多说,匆忙告辞,趁着宫门落钥之前赶紧回了宫中。
先前那两人之间暗戳戳的古怪氛围楼生都看在眼中,这会回来,他将陈怜泱说的话加油添醋说给周怀昭听。
陈怜泱说起来不过十来个字,从楼生嘴里边说出来百来个字都打不住。
周怀昭听后,自是斟酌了起来,道:“你再编胡话?”
楼生的德行,他自是清楚知道。这话若是信了,他才是蠢。
楼生叫他这么一说,登时老实了许多。他实话实说,将陈怜泱的话好端端地复述给了周怀昭。
这回周怀昭倒是不再疑心真假。
听到陈怜泱是那样说之后,那脸总算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绷。他想,陈怜泱到底是小孩子脾性,脾气过去了,果真就都好了。
早些归家,赶在中秋之前,到时候带她出门玩一趟吧。
*
陈怜泱这段时日总在外面跑,已经盘下了个小脂粉铺。但这东西,瞧着简单,做起来确实挺难。
她想得倒好,万事开头难嘛,熬过了最开始那阵,大抵就好了。
陈怜泱很害怕失败,但她想,失败了又怎么了,大不了再看会周怀昭的脸色好了。
这样一想,心里面倒也更放得开手了。
但有些脂粉上的事情,她实在拿不定主意,就跑去问问蒲媛,又或者是问问宋静柳。
宋静柳性子急,但对她还是很有耐心,她拿着一大堆的东西问她,她都一一作答。
后来她问她,“你没事琢磨着这些做什么?”
她不问,陈怜泱也没主动说,她这一问,陈怜泱便告诉了她。
她道:“就是,就是我想开个店来着。”
宋静柳听她要捣鼓这些,凑过去问,“不对呀,你怎么想的啊?家里钱不够花了?你们家大哥不正是做商的吗,不至于吧?”
陈怜泱道:“我就是想攒些自己的私用而已,和家里人没关系。”
宋静柳顺势将人揽抱在了怀中,她说,“你可只许问我,不许问别人,不然她们都会笑话你的。”
宋静柳口中的“别人”说的是其他夫人。
她这隐秘的占有欲,陈怜泱当然感受出来了。不,这么明显,也并不隐秘。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脾气,每次瞧见她和别的夫人亲密一些,就总吃味。
虽然陈怜泱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可是她对她很好,她也不会多想。
陈怜泱笑着抓了下她的手,她说,“我知道,我不让别人笑话,就叫你笑话,好吧?”
宋静柳说,“我什么时候笑你了?”
陈怜泱笑笑,打哈哈过去,两人又打打闹闹了一会。宋静柳是高门小姐,大了后也嫁了高门,对这些东西一直有较高的品味审美,说起分析建议,倒真没一句是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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