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娃娃,往外边落,那就没有再回家的道理了。
将那绣鞋往山脚下一丢,是死是活,他们能知道吗?
这孩子品相好,年纪小,虽是个女娃娃也不打紧,若是碰到些富贵的人家,卖去做个童养媳,又或者是别的用途,那都正正好。
贩子花了五两买下了她,将人转手以十五两的银子又卖给了个二道贩子,这二道贩子走南闯北,离开了京城,孩子就再回不了家了。
人离开后,贩子将小姑娘的绣鞋,虎头帽丢在了城西郊外的山下。
没有几天,就听宋府传出了四小姐早夭的消息。
二道贩子带着一个三岁的娃娃,就这样走啊走,从京城往南走,一路慢慢去,为着回十五两的本钱,他便一直走啊走。
冬天的路不怎么好走,冷得慌,但他习惯在路上了,停下来,便惶惶不可终日,不得安眠。还是走吧,他这种人,不一直走着怕是要没命。
他卖了很多个孩子,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了,他想啊,这孩子一定能卖出个好价钱,女娃娃?女娃娃也不打紧。
娃娃起先不怎么听话,总爱哭,总爱闹,闹了就打,打多了就老实了。
只可惜,天太冷了,小孩生了病,起先只是个小病,没管,谁要给一个货物治病呢。然而,孩子生了病,品相就不好了,再卖,便被人一直压钱,怎么都卖不回本。连个本金都没挣回,那谁肯卖。二道贩子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谁知这小娃娃越病越厉害,脑门都突了一块,整日咳咳咳的,一点没个安生。别说十五两了,卖到最后,连五两银子都没有。
二道贩子这会是肠子都悔青了。他从十一月出发,走着走着,都快走到过节了,都快走到老家了,怎么还没卖掉呢,这孩子看上去也快病死,要砸在手上了。
没用的东西,实在是可恨可气。
也巧,上天到底是眷顾他,在这路上,他最后碰到了一对刚好死了孩子的夫妻,他们方给孩子下完葬。
他跟着这对伤心的夫妻,跟了一路,后来是那个男人先回过头去看他,骂道:“我们不要孩子,你滚远点!”
贩子说,“当真不要?这孩子而今才三四岁大,模样很好,生下来就是细皮嫩肉,就是这会生了点小病,但不是什么大病,养一养,很快就好了,不打紧的。要不是病着,我得卖你五十两,病着了,我就卖你五两。”
孩子躺在他的怀中,看上去分明已经奄奄一息。
听她病了,夫妻二人只是相视看了一眼,眼中都带着些外人看不懂的情绪,那眼神已不能单用心酸痛苦去形容。血肉都成泪流走了,他们眼中无神无采,像两架白骨在相视。
怎么也病了呢。这年头的孩子怎么都这么苦,下场雪,一直病着。
好人不长命,孩子也不长命啊。
贩子最后问他们,“你们当真不要?不要我也就地将她埋了作罢,好比白叫人捡了便宜。”
孩子躺在他的怀中,听自己要被埋了,颤巍着喊了声娘,娘啊。
她发出了类似小狗呜咽的哀鸣。
那女人见此,忍不住落泪,她说,“要啊,我们得要啊。”
女儿病得没办法了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不要了,早些找个地方埋了吧,她说,不行啊,救啊,我们得救啊。
现下这个孩子在她面前,不要她,她恐怕没多久也要死了。
陈怜泱死了,坟里面埋着个孩子。
宋静蘅死了,一只鞋,一个虎头帽是她的冢。
当初的事没人知道,除了那些贩子和红疤男人。
最开始从宋家被赶出去的男人已经死了,前几年染病去的,最开始五两银子将人买走的贩子,被仇人追到,杀了,死相凄惨,没有全尸,尸体和他买卖过的孩子一样,去死了五湖四海。
顺着那个红疤男人,又接连寻到二道贩子,他倒还活着。
这一路顺着查,费了太多的功夫,十几年前的往事哪里能如此简单清明。但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是水落石出,当年那桩买卖孩子的真相,终于是清明了。
总之,可以断定,宋静蘅被卖到了陈家,先前在路上害了大病,又被心善的陈父陈母买下来,救了命。
老夫人知道了后,总算是能同吴巧说了。
吴巧听到以后,整个人都愣死在了原地。什么东西,莫不是开玩笑的?这种东西岂能开得了玩笑,她险些和老夫人急红了眼。
吴巧不明白这一件事怎么能成另一件事,一个人怎能成另外一个人,当年旧情,几个当事的娃娃自记不清楚,当事的大人也已黯然销魂到不愿自提。一个虎头帽,虎头鞋,娃娃就这样去了。
现下老夫人说,陈怜泱那是你的孩子,当初她走失,被人七拐八拐,拐到了外边去,因染了病,最后讨价还价到一两银子卖给了陈家夫妇。
这感觉太过沉重荒唐,以至于吴巧听后久久没有反应。直到后来,脑海中总算想起陈怜泱此人,就是那个,那个被她平等地看不起的女孩?就是那个前些天在寺中被她用袖子打了脸的女孩?是那个当天在宫里面被人指着鼻子骂没爹没娘没教养的女孩?
不等她多反应,这个事实已然出现在了眼前。
蘅姐儿没死。
蘅姐儿是被她千般嫌弃万般看不起的陈怜泱?
吴巧脸色惨白一片,忽地就是落了泪,哭得兰摧玉折,比当初宋静蘅死了时,还要哭得伤心。
吴巧失态至极,大喊大叫,好不形容疯癫,老夫人按住她。
天杀的老天爷,有你这么作践人的吗!有你这么作践人的吗!
你千万千万别这样,咱先去趟周家,看看孩子吧。
吴巧让孟秋露赶紧将陈怜泱放出来,她来的路上可都问着了,说是方才见陈怜泱往这院子里来的。
孟氏也看出了些许不对劲,亲自进了里屋,将人的绳子解开,将她口中堵着的布拿了,一边拿,一边嘟囔着是见了鬼了,乱了套了,外面那大喊大叫的夫人,说是你娘。
陈怜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方才那话断句是说,陈怜泱,我的女儿呢?
合着是在寻她啊。
她想到那人,她嫌弃过她,白眼过她,挥了她一袖子,虽不至多疼,但陈怜泱想,她怎么能是她娘呢。她娘早就已经去了,在地底下,算起来她有两年没回去看过他们,这年清明,定要抽空回去一趟,莫不是她娘太想她了,上了那吴巧的身,特意来见她来了......?
实在荒谬。这么多人,她娘怎么可能挑在吴巧身上。晦气坏了。
她冷冷看向孟氏,问道:“方才那道士还在吗,您帮她驱驱邪,免得叫人胡来。”
孟氏叫她一噎,见情形如此,还是先行低了头,免得这秋后算账,“我是见你糊涂了,真是糊涂了,并非有意磋磨你。”
许是两人在里边磨蹭得太久,吴巧实在坐不住,探了个头往里边看,然而见到了人却又踟蹰在外不敢动作,只是愣愣地看着陈怜泱。
陈怜泱瞥到她那一眼,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实在是太过哀婉悲戚,叫人心下蓦地一酸。想说,却又无法言说。
吴巧方才喊得最大声,待真见到了人,却又是愣在那里,看上去没什么太大情绪波动。
她怎么敢?先前那般瞧她,还不愿宋静柳同她往来,她明里暗里看她不快,她怎么敢?
吴巧看着眼前人,仍旧是那样的端庄自持,没人见得她的指甲将手心都快掐出血来,“蘅姐儿,姐儿......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么?”
陈怜泱本欲说,您且莫要乱认,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在,她铁生铁打是她爹娘生的,和她没关系,必然必然出了什么差错。
她有爹娘,真真真不想乱认别人做娘,不知是谁在她面前说了闲话,才让她今日来这里发疯。
老夫人也过来了,她说,“孩子,祖母和娘来见你了啊。”
陈怜泱脑子还是傻得厉害,脖间那残存的冰冷的净水延时又传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冷热交加,她想昏过去作罢,这样也不必面对这番混乱情形了。
屋内炭火时不时噼啪作响,光影在她冷漠的脸上一跳一跳,她不欲言语。
实话实说,陈怜泱面对这种情形无法生出过多欣喜的情绪,因为她打心眼里还是只认已经死去的陈父陈母为父为母,她宁愿希望是搞错了。
相较于她们的激动,陈怜泱显得过于平淡,她说,“弄错了吧,我怎么会是你们的孩子呢。”
会是的,真的会是的。
老夫人将事情经过说与她听,陈怜泱听后并无过多的波动,只是后来听到爹娘有个死了的女儿时,又听到那个女儿叫陈怜泱时,她眼睛终于动了动,随后瘪了瘪嘴。
事实摆在眼前,陈怜泱不想吭声,不想说话,更多是不知该如何说。
那些贩子是天下最恶之人,陈父陈母虽有自己的私心,但在这件事上也确实是有大爱。就一个病孩子,竟也掏心掏肺的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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