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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仍旧办在裴家的花园中,这春日的天气正好,不冷不热,坐在院子里边叫头顶的太阳一照,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春日负暄,园中海棠正盛,只微微仰头,从那些花团的缝隙中,窥探到无穷无际的苍白天堑,世子夫人在花厅设席,等人到时,席上已经摆了些时兴瓜果,甚至还有笔墨纸砚。
竟还真是为了做诗而来。
陈怜泱以往最头疼的就是这样的时候,她并非什么文采斐然的翩翩小娘子,搜肠刮肚才能编纂出一句不偏不倚中规中矩的律诗。这诗只讲究得上对仗公整,一韵到底,其余的什么神韵凝练,一应全无。
作诗简直是比背书还难些。
从前看周怀昭眼中带着些许钦佩,怕也少不了此番缘由。毕竟这人随笔一提是妙笔生花,随口一说是出口成章,真当非是他们这些凡人能比。
来的不只是她们两人,还有其他几位夫人,陈怜泱而今身份不大一样,免不了被人扯着寒暄,东西高低问两句。
许是凑巧,却又又正碰到周怀昭上了裴家。
陈怜泱才想起今日是四月三十,周怀昭旬休。他上裴家来,许是又闲不住,来找人谈公务。
她正正好见他走过这处,心想这人赶紧走过去罢了,然而,好死不死,那姜雪萍看到了人后主动开口喊住了他。
她道:“周大人,你可是来寻丰滁的?他方正出去了。我们这正办着诗会,莫不如您一道来,等着等着说不定丰滁便回来了。”
周怀昭倒是十分讲理,他道:“不了吧,这恐怕不大合乎规矩,还是不打搅夫人们了。”
旁的夫人倒是笑道:“周大人这倒是太客气了,这来得早不若来得巧呢,听闻大人功名了得,想来作诗作赋都是一流,赏个脸坐坐呗。”
有人尚不知这周怀昭和陈怜泱是和离了,只当陈怜泱是被认回去了,这会还打趣道:“您家娘子不是坐在这吗,这有何好避讳,你们出门怎么没一道来呢,还分了两道走?”
这话说出来,就被旁边的人拽着衣袖制止了。
她不明所以,小声问,“怎地这也不叫人说了?”
那人使了个眼色给她,小声嘀咕道:“早已经和离了。”
她这回过头去一看,才发现气氛确实变得几分古怪。
嗐,怎会如此。她这会也觉尴尬,总觉那宋静柳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忙悻悻住了声。
其余的人这会想周怀昭留下,心里边多少是存了些看热闹的心思在,毕竟这等闲谈凑到明面上,哪个不想看个真切。
然而周怀昭立在花厅外,视线独独落在陈怜泱的身上。如此孑然一身,清清冷冷,唯独眼瞳是沉的。
他看着她,像是在问,你让我进吗?
陈怜泱哪里不知旁人看热闹的心理,换上是她,哪日若见裴清琢和姜雪萍分了,他们两人碰面,她真是恨不得趴人脸上去瞧热闹。凑热闹嘛,属实是人之常情。
不过,很可惜她不能如旁人所愿,演一出惊天动地的大戏。
他既这般客气,她又怎好那般无动于衷。
陈怜泱起身,稍稍低头,福了福身,借机抽身离开,她客气道:“周大人莫在意别的,您坐这等着吧,我先去解个手。”
她说话颇为和气,听在旁人耳中竟有几分柔和。
旁人看来她是觉得尴尬先行离席,陈怜泱想的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周怀昭抿了抿唇,想说话,然而陈怜泱却已经先行低头离开,没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了。
他堵在外边,可她只是稍稍侧身,擦肩而过。
衣袂拂过他的指尖,想抓住什么时候,她却已经离开了。
周怀昭手指紧了紧。
不是答应好了做朋友吗,为什么她对他的朋友和对裴清玦的朋友标准不一样。
若是今日出现在这处的是裴清玦,两个人怕是已经坐到一块说说笑笑了。
一点都不一样,一点都不公平。她若能像是对裴清玦那样,对他也这样,不可以吗。
周怀昭告诉自己,现下不能奢求太多,陈怜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喜欢跟在他身边转的陈怜泱了。
从前他总觉得她长不大,觉得她就阖该在他身边,一辈子都应该。可是,人毕竟也是会长大的,就像是父母和孩子一般,就算是孩子,长大了之后也不会再同父母那般亲近,可他却仍旧是那样蛮横的将她放在那样只会围着自己的位置。
恍然发觉,说是陈怜泱离不开他,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究竟是谁离不开谁,似说不清了。
只是周怀昭骤然被拉扯出这样的关系之中,一时之间有些无法适应,当受到她那样不公平的对待时,他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
这股落差感,不管谁来了也都无法接受。
陈怜泱是去了哪里?她说去解手,是真的去解手?是为了躲着他,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周怀昭还是回绝了姜雪萍的邀请,找了个借口离开,他道:“我还是去等丰滁吧,不打搅你们了。”
说罢,也不等她们再说,转身离开了这里。
宋静柳一直盯着那个谁看,见他离开方向和陈怜泱所去方向不同,放下了点心,只是看向姜雪萍的脸色有些不大好了。
上回一次便也算了,这么凑巧,今日又碰到了?
宋静柳淡淡道:“咱这裴世子同周大人关系还真不错。”
姜雪萍当没听出她言下之意,笑着附和道:“是不错。”
宋静柳道:“前些时日听闻国公爷在祭坛上同太傅起了些许争执,回来之后还叫气病了下去,大人身上没有大碍吧?”
谁知道宋静柳是怎么想的,竟能将话扯这么远,方才不是还在说那周怀昭和裴清琢,怎一下扯到了国公和太傅。
只是好好的,说起了那些政事,脸色都有些不太轻松。
姜雪萍抚了抚她的手背,道:“不牢挂念,现下早好了许多,好端端的,说起这些做什么,今个儿诗会,不提那些有的没的。你也是,有了身子,莫想这么多。”
宋静柳不动声色抽回了手,她道:“怜泱是个笨的,但我这做姐姐的精明着呢,要给人情也不是这么个给法吧?”
她这几次三番拿人送人情,谁看不出来?她这会也看出来了,裴清玦被关在家里不让出门,怕是叫他们这些人大义灭亲。
宋静柳知道二皇子而今在同太子争那个皇位,那裴家是他的母家,将来若是夺嫡成功,还怕不水涨船高?同他们往来,尽量也还是不得罪少得罪,但叫他们为了周怀昭那层干系,去骗陈怜泱出来同他见面,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他们宋家,太不将他们放在眼中了。
姜雪萍听她这样说,脸上表情一下跟着变得尴尬了些。
但她很快就重新整理了神情,重新抓过了她的手,道:“话怎就说这么不好听呢,人这一辈子这么长,总会做错些事。这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最后闹成这样,两个人都伤心不是?”
旁边还有不少的人,听到这里多少是听出了些意思,她们不好再深入细谈,末了是姜雪萍扯开了话题,道:“不说这些,不说了,这不都好好的吗,若是今日这不凑巧的事惹了怜泱不痛快,改日我定上门赔罪。”
宋静柳也没得理不饶人,闭上嘴巴不再说,只是不免在心中想着,别再带些什么晦气玩样一起过来了。
陈怜泱并不知自己离开后发生了什么,只想着若有宋静柳打掩护,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也没问题。她离开了园子,按着往从齐容危那里打听来的位置摸去找了裴清玦。
没一炷香的功夫就找到了地方。
他不知是怎么猜到她们行动不便,还特意提供了一条捷径。
齐容危又不是傻子,裴清玦现下被他爹关在家中,她们若是真方便见人,又何不直接问了裴家的丫鬟小厮,至于这番偷偷去问他吗。
至于是谁想见,宋静柳总不至于去同裴清玦见面,那还有谁,想也知道了。
只是,这两个人是怎么凑到一块去的?什么时候?是从前在周家的时候,还是说在那之后打的马球?齐容危回想起从前,总觉是哪里有些不太对劲,但不对在哪里,迟迟没有想明白。
这头,待陈怜泱找到地方后,发现那院子旁边没守着什么人,只是门口栓着一道锁链,再抬头看,那墙上挂了一圈荆棘。
大概就是这些东西困住了他。
也挺命苦,想裴清玦那性子被关上两个来月,没有天翻地覆,也真是难得。
那链子锁在门上,陈怜泱伸手敲了几下门,却无人回应。
她在地上四处瞥了瞥,找了几块石头,往这院子里边丢。
裴清玦正躺在躺椅上歇觉,两个多月的禁足让他脑子都有些锈住了,他没有注意到外边的动静,这几块石头石沉大海。
陈怜泱迟迟不见里边有人回应,又急又恼,想这裴清玦不会真死过去了?竟一点动静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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