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言手中握着一柄扇子,扇骨是通透莹白的玉质细杆,每根骨上叠着数片半透明的冰叶,叶瓣薄如蝉翼,叶尖却凝着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透骨针,泛着森冷的寒光。
破厄扇——
蕴灵曾持有的黑色魔扇,因主人堕为化生魔而改变了外形,此刻终是显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
董大家倾尽一生心血铸就的三件神兵,最后一件也终于出现了。
二人踏空悬于天火与魔影交织的半空,下方是仙门弟子舍生忘死的厮杀,琼楼玉宇的焚烧坍塌,天地间皆是哀嚎与轰鸣。
他们却是冷静得可怕。
烈火灼天,魔影幢幢,衬得两道身影愈发孤冷,形成一幅极致诡异的画面,刺得沈玄宁双目生疼。
“他……他们……”沈玄宁张了张嘴,连完整的话语都说不连贯,心底的震惊早已翻涌成滔天巨浪。
明净开了口:“你当初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玄今。
“他才是真正的魔尊之子。”他顿了顿,“或者说,是魔尊之子的一部分。”
沈玄宁:“……一部分?”
“魔尊之子楼因,乃当世魔族天赋第一人,他确实是了不起,如今更是以一己之力拯救了整个魔族。”明净抬眼望向她,“陆远声,还有玄今,他们都是楼因的一部分。”
数百年前的秘辛,随明净的话语缓缓铺展开来
“当年,整个魔族被四大仙门合力封印于地底深渊,断绝天日,以期永绝后患,楼因却想出了一个破局之法。”
“他消耗自身修为与本源精血,用以刻画炼制出一种特殊的容器,便是你找到的那些琉璃娃娃。每一具琉璃人体内,都被他刻入了符文禁制,此物能为魔族提供一道临时的躯壳,令其魂魄得以暂离被封印的本体,潜入人间,四处搜寻破解那魔界封印的方法。”
“然而能承载并发挥出魔族强大力量的琉璃人,炼制所需的代价何其之大。楼因为了制造足够数量的琉璃人,透支了一切,性命垂危。但魔族绝不能失去楼因。于是按照楼因的吩咐,魔族开始疯狂地在人间寻找一个能够承受魔心的容器。”
沈玄宁喃喃道:“……阿声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容器。”
明净点头:“不错,他们选中了幼年尚是孤儿的陆远声,只是魔心入体便馈赠了陆远声可以操控琉璃人的力量,他凭着本能挣脱了魔族的看管,从此流落人间,而魔心离体修为尽失的楼因,也是身死魂消。”
“魔族为重塑楼因的肉身,动用了魔族至宝蜃楼镜,烟州的数万百姓,黑水玄蛟被抽离的至阴之气,都是为了能让蜃楼镜投出与楼因本源契合的躯体。”
沈玄宁:“他们成功了?”
“成功了。楼因的肉身再造,甚至因蜃楼镜的力量,衍生出一面蜃楼镜的复制体可护他本心,便是你如今手中那面蜃楼镜。只是魔族千辛万苦再造的楼因肉身,尚未及迎回,便被当时恰在烟州的你……误打误撞地带回了逍遥宗。魔族失去了楼因的肉身,全族动乱。”
“而此时靠蕴灵的灵力转化破解封印的计划也已到了临界点——”
“魔族有一门早已被列为禁忌的邪术,可将修士苦修积攒的灵力与道基修为,从本体剥离抽炼,转化为最纯粹的能量用以破除禁制封印,席卷灵州的瘟疫,也不是什么天灾疫病,只是因凡人沾染上了禁术余威,才会五脏六腑枯萎而亡。”
沈玄宁浑身一震,过往的碎片瞬间串联,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明净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缓缓道:“蕴灵受指引抓捕陆远声,取回属于楼因的魔心。”
沈玄宁看着光幕之中神色冷漠的玄衣少年。
“只有二者相合,才是真正的楼因。”
第145章 我心炽烈
明净的眼眸映着光幕中炼狱般的火海魔影, 也映着沈玄宁血色尽失的脸庞——
“玄宁,离开这个世界,然后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吧。”
“忘了?”沈玄宁低低重复, 像是带着几分茫然的自语。
她的目光却寸步未移,死死锁在光幕中那抹白色的身影上。
谢疏言神情空寂, 身后烈火熊熊噬天, 脚下魔影翻涌肆虐,他立在风暴的中心, 隔绝了外面的尘嚣。
片刻沉寂后,沈玄宁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她缓缓抬眸望向明净, 一字一顿道:“就算这一切都是历史, 我也要改变它!”
“你什么也改变不了。”明净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去白白送死。”
沈玄宁骤然抬手, 手腕轻翻,悬于半空的破妄剑应声震颤,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宛若龙吟破晓, 冰蓝色剑光轰然暴涨, 如奔涌的寒潮席卷周身, 随即稳稳落入她的手中。
她旋即挥剑, 凌厉剑风撕裂空气, 发出刺耳的破空之响, 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明净似早已料到她这决绝的一剑,身形纹丝不动, 眸光亦无半分闪烁。
就在冰蓝锋芒距他咫尺之遥时,他右手才缓缓自袖中抬起,掌心凝出一道莹润光华, 光华甫现即凝,于虚空中化作一柄长剑。
“叮——!”
双剑交击,剑身死死相抵,短暂相持。
沈玄宁只觉剑刃仿佛斩在了一座亘古不移的巍峨神山之上,强大的反震之力顺着手臂蔓延,震得她气血翻涌。
而与她手中破妄剑相抵的,正是那柄她再熟悉不过,曾无数次在沈玄清手中见过的寻玉剑!
周遭环形光幕依然映着外面的惨况,魔焰焚天噬地,溃散的仙门弟子,凡人生灵散落四野,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于光幕传来的嘈杂厮杀之中,沈玄宁听到了宁惜渊的声音,那声音之中满是剜心剔骨的痛楚。
“阿姐————!!!”
沈玄宁未曾回头,手中剑招更厉,而明净手中的寻玉剑,剑光并无半分凌厉夺目,轻描淡写间便将沈玄宁势如破竹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灵力碰撞的间隙,明净的目光落在沈玄宁的眉眼间。
“玄清确实把你教得很好。”
“剑意纯粹,坚毅果决。”
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灵力自寻玉剑剑刃涌来,那是一种绝对压制,沈玄宁只觉周身一沉,仿佛瞬间陷入无形泥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这股力量轻柔却无可抗拒地向后推开数步。
而明净,始终手持寻玉剑静立原地,衣袂未动。
“……但是玄宁,你不可能赢我。”
电光火石间的交手,如一盆冰水骤然浇透沈玄宁的心,她感受着萦绕周身的磅礴气息,已远远超乎她的认知范畴。
“踏仙境!”沈玄宁盯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明净!你竟然……已经踏仙了?!!”
踏仙境!
并非炼虚,更非大乘!
那是真正超脱凡俗桎梏,褪去肉身枷锁,从此与天地同息,与日月同寿的仙者之境,怪不得他能将数千里外的战乱景象,如此清晰地凝于光幕之中,尽收眼底。
这便是踏仙境,整个天地的一呼一吸,皆在其掌控之内。
山川河海的枯荣盛衰,尽在其心念之间。
这是修真界无数修士穷极一生仰望的神明之境。
翻手可为云,覆手便为雨,举手投足皆有改天换地之能。
若真是如此……
那么魔族纵有十个楼因,又能算得了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随之而来淹没了沈玄宁。
“明净!你既已踏仙证道,这世间还有什么能拦你半分?!”
“你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吗?看着魔族肆虐人间,屠戮仙门,将万千生灵碾作尘埃?!”
“明净,你究竟在想什么?!”
明净恍若未闻,他只是微微抬首,眸光轻抬越过身前流转的光幕,望向护宗大阵之外正翻涌酝酿的惊天风云。
一道金色结界自天而降,自明净指尖凝形落向沈玄宁,瞬息便将她周身牢牢困住。
下一瞬,问剑峰猛然爆发出剧烈震颤,那震颤绝非一隅之动,竟如惊雷滚地般蔓延至逍遥宗整座山脉。
大地轰鸣欲裂,山风狂乱呼啸。
沈玄宁愕然抬首,直直望向逍遥宗山门正上方的苍穹——
黑云压城城欲摧。
无数身披漆黑重甲的魔族士兵自黑云之中鱼贯而出,甲叶寒芒映着阴翳,队列森严如铁壁,竟遮天蔽日,将整个逍遥宗都笼在一片死寂的阴影之下。
与此前那些散乱奔涌,狂乱无章的魔物截然不同,这些魔族精锐甲胄鲜明,纹络狰狞,阵型密不透风,周身杀气凝结如实质,显然是魔族的百战之师。
而在魔族大军的威压之下,逍遥宗的护宗大阵也已被彻底激发。
九道璀璨的灵力光柱自宗门九大主峰之巅冲天而起,似九条游龙扶摇直上,于空中交汇后最终凝作一个覆天盖地的半球形光罩,将逍遥宗山门方圆百里牢牢护持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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