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嗯……”
这种事往常没什么人可说,知名知姓的,说出去了,徒惹得旁人议论她。好在这里谁也不晓得谁。
“她是个十分聪慧的女郎。你知道吧,她会写诗!”他压低声音,道,“字写得比画得还好!哦,宋娘子居然说她的画匠气,我怎么瞧不出来?她那兰花,一撇是一撇的!”
夜来:“对……”
“还有那天晚上……”
夜来惊红了脸:“这种事,妾怎么听得!”
裴石虎着脸将酒盏一搁,好在被隔桌的喧哗笑闹声压了下去,“你想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听我说!”
夜来:“是是是!”
“那天晚上,我瞧着她真十分可怜,明明是很不想我走,可却说气话,什么我若死了她就带了嫁妆回去。我若真死了,她回去了又能怎么办?原本就不愿听从父母,才嫁了我,没上一年又成了寡妇,外头嚼舌根的人岂不更多了?”
“……”
“所以我不能死。非但那会不能死,今后也不能死。”他摇了摇空的酒壶,叫来伙计,再取一壶来,又道,“上回同她回娘家,丈母的脸色不对,分明有事,却不明讲。我想着,她是尊贵的国夫人,什么事能教她忐忑?于是便打听了一下……”
“啊啊啊——”夜来捂着耳朵,“国夫人?这不是我能听的东西!将军将军,你还是聊聊战场怎么杀敌吧!”
裴石横眉立目,“你以为我打听到什么了?”
夜来十分后悔坐到他对面,“我不晓得啊……”
“什么都没打听着!”他冷哼,安之若素地饮酒,“或者哪天,我私下寻陈媪说说话……”
他思量着,一眼也不瞧对面坐立不安的崩溃表情。
楼下的酒客涌了上来。
裴石喝了两杯,怀里又掏出散银子,丢过去,“算了,唱曲吧。”
夜来感激涕零地收下,忘掉方才每一句话,重整心神,取来自己的琵琶,唱起来。
她咿咿呀呀地唱,琵琶铮铮切切地响。裴石脑袋搭在窗口,一边散酒意,一边瞧楼底下流水般经过的人。檐下的彩幔花球红红绿绿,在琵琶声中中晃来晃去。
不期然瞧见了一个戴着青红狮子面具的身影,窈窈窕窕,高姿曼妙。
裴石整个人都一惊,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凝神一看,那楼底下经过的,夹在人群中那个乌黑云髻、金玉钗玳瑁簪的女郎,可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妻子!
“啾啾!”他楼上招手大喊。
可四处实在嘈杂,她又失魂落魄一般,一点也没听着。
夜来也停了,惊讶地见他冲楼下喊,喊了一会,匆匆起身,要往楼下去。
楼梯哪下得去,上楼的人已一大波堵了梯子。他险些将人推了下去,在一片怒骂叫嚷声中,又蹬蹬地回了来,扒在窗口,半个身子几乎探下去,大吼:“啾啾——”
文照鸾已走出一段了,连人影都几乎不见,更别说听见喊声。
她身边一个随从的人都没有,说好的一同赏灯的柳宝云也不见踪影。
裴石一急,蹬上窗,拽了拽一旁花绸子,便从窗口跃了出去。
楼里登时一阵慌乱,下头也起了骚乱。
那花绸看着结实,不过样子摆设,哪经得住他牵着一纵,便几乎连着整一圈檐下的绸子花球全拽下来。好在楼不高,又经了下头一层屋檐阻挡,裴石三纵两跃,又踩落了一堆碎瓦,这才扯着不断地凌乱绸子,半摔半落了地。
楼下呼啦啦退了一圈,人群的惊动波浪一般,也传到了文照鸾这里。
她戴着狮子面具,呆愣愣地回头,不如旁人惊诧呼喊,也不如他们避散得快,仿佛还没从什么梦魇中醒过来。
她定定地立在人群分开的酒楼前,狮子面具下的眼眸如湖水,里头有摇曳不定的光。
裴石好容易站稳了,没来得及从乱七八糟的绸子里脱身,急急地向她去,越走绸子越牵紧,到她跟前,恰好几个大大的花球缠在脑袋上、身上、腿上。
他顾不上狼狈,一边扯那花球结子,一边向她道:“你怎么独自一人?柳娘子呢?玉真翠袖呢?”
花结子越扯越紧。
文照鸾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裴石愣住,瞧见那副张牙舞爪的欢快狮子面具下,一点一点的水痕淌下来,在下巴上汇聚成了一颗颗往下坠落的泪。
他碰了碰她的面具,在无数指指点点的窥伺目光中,终于没有将它揭下,而是轻声道:“我们回去。”
他一根一根地将身上红绿的绸子扯下来,赔了赶来大叫的店家银钱,而后一把牵住她冰凉的手,大步向人群的目光外而去。
楼上传来悠悠歌声,曲韵忧伤,唱的人倚在窗口,脸上却十分轻松畅快。
夜来托腮望着他们,以歌声相送: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
歌了半曲,她不再唱,绢帕向走远的人挥了挥,回头寻下一桌酒客去了。
【作者有话说】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妍姿巧笑,和媚心肠——出自魏晋曹丕《善哉行·有美一人》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出自汉代《古诗十九首》的其中一首
第76章
所有的阴影在迷雾中, 都有了形状。
但那不是她想要的。她连窥一眼,都觉得恐惧。恐惧之后,又生出了幻梦初醒的荒谬和绝望。
怪不得, 怪不得。
怪不得柳妙云识出了寒松白梅的衣香;怪不得文惊鹤骗她说到了丰阳。
怪不得父亲倚重他,母亲厌恶他。母亲厌恶他, 却又不敢轻易动他,怪不得。
怪不得十多年前他初入宫, 天子便极宠爱他, 当着三宫嫔妃的面, 竟不像个天子,而像个慈父, 教他常入宫伴驾。
李源炽与他不睦。怪不得,怪不得。
她怔怔地跟着裴石走, 往哪里去,全不重要。她不愿意待在任何人好奇或取笑的眼光下。
远离了朱雀大街, 人渐渐地稀了。月还盈满高悬,灯也还在檐下树上、行人手中燃着, 归家的脚步却络绎多了。
路过一家大云经寺裴家客店, 店门还开着。裴石道:“自家店里,我去要两匹马, 咱们回家。”
客店门口悬着的花灯,亮得刺眼。
家中等待的人, 不知要怎么看她。
文照鸾一缩手, 摇摇头, “不回去。”
裴石有些意外,也随了她,索性马也不要了, 教伙计备两间后头幽静的房院,再打了热水送来。
院中静悄悄的,挂得一排别致小巧的檐下风灯,照得屋里更深邃安静。
裴石带她进门,牵着她,将她安坐在堂中,自个儿去将四角的烛盏点亮,一霎时,橙黄的光照映开来。他身形的影子黢巍巍地舒展在了挂着地衣的墙与云母屏风上。
伙计送了水来,知趣地退下。
点上了灯,裴石回头,却瞧见文照鸾正将脸埋在温热的手巾里,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两张一模一样的狮子面具,青青红红地搁在桌上,偎依在一起。
“不回去,便在这里委屈一夜了。”他走过来。
文照鸾慢慢从手巾里抬起脸,妆粉已花了,眼眶肿得通红。她抿着嘴不说话,眼盯着自己手心。
他叹了口气,取下温凉的手巾,重新蘸了水,一点点为她将残妆洗净。
他不是伺候人的料,动作虽然十分轻柔,却到底有些笨拙,指上的茧也时不时磨得她脸颊疼。
但文照鸾回过神来,捉住他的手,抬头望着他。
裴石的脸廓在背光的阴理影中,依旧十分清晰明朗,垂眼替她擦洗时,眉眼凌厉的线条柔和下来。
她久久地看着,忽然想起从前,李源炽对待她,似乎也是这样温柔。
宫人们常说:“殿下待您如珍宝。”
她一直是信的。即便一些事落在身上,她并不愉快,至少李源炽对她的心,她是相信的。
可现在她却不敢确定了。
人与人之间,总在索求着什么。她是途径,是通向他们索求之物的手。
大人索求名。奴仆索求利。
李源炽索求的,到底是她,还是别的什么?她的清白与脸面,对他来说,是否都是他用来羞辱文惊鹤的工具?
文惊鹤索求的又是什么?
他们都在索求。裴石呢?
“你要什么?”她蓦地开口,声音轻而喑哑。
裴石擦掉了她腮边凌乱的脂粉,闻言想也没想,“要你偏一偏头。”
她不作声了,头偏过去。裴石蘸了水,将她耳根下残留的妆粉擦干净。
他居然什么都不问,文照鸾又觉得委屈。
“你怎么不问我一句。”她又道。
“问你,你可得说。”裴石鼻子眼里出一口气,擦完了,捧着那张洗净铅华的脸,觉得像园子里雨后的杏花一样漂亮,满意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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