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幽兰的话陡然急促:
“他在这里——抱着我!我曾羞于启齿对他的情意,可我说出来了!二哥哥他不知道!他知道了,说我痴心,说若是早些晓得,我们就不会耽误到现在……你那是什么表情!”
文照鸾抚了抚嘴角,自己并没有笑。
“你怜悯我?”郑幽兰却更被激怒了,嚯地站起身来,向她的目光里瞪出了火,“事不到头未可知,你怎么就能肯定一辈子陪在他身边?到头来换了我,有你哭的份!”
茶盏是粗瓷的,摸上去有嶙嶙的触感。文照鸾指腹微微地摩挲着杯盏,心里说不出是可怜她还是厌憎她。
“一辈子为自己活,为什么非要陪在谁身边?”她道,“我与他合则聚、不合则散。若有一日真如你所说……我走,你来便是。”
郑幽兰好似一拳打在了绵上,哽喉的刺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出。
这样一个冷面冷心的人,她究竟有哪里好?二哥哥是鬼迷心窍吗!
“我说……”她用尽气力,将羞耻丢在了脑后,大声道,“我们互诉了衷情!我心里有他、他心里也有我——你听不到吗!”
“我不信你。”她只说了四个字。
郑幽兰嫉恨的脸上,仿佛一瞬被抽干了灵魂,鲜活随着盛怒而去,在她跟前,令人惊异地枯槁下来。
她一动不动,如木雕泥塑,而后坐回去,半晌再没开口。
忽然,这尊木雕动了一动,眼珠有了一些活气。
许久,她的目光聚焦,才意识到对面还有个人,颤了一下。
“喝茶吧。”她觉得嘴唇焦干,冷静下来,终于记起此行的目的,“我与你,再没什么好说了。”
说罢,自己拿起杯盏,喝了一口。
文照鸾握着粗瓷盏,向外望了一眼。门窗皆敞,外头日色又下了几分,蒙上一层阴翳。
玉真原守在廊下,不知何时坐进了对面房厅,也敞着窗,正背对着她,也在喝茶。
“既然没什么要说,那走吧。”她站起身。
郑幽兰却道:“你不尝尝这茶么?今春新采的。”
她说话的语气有些古怪,眼也紧盯在她脸上。
文照鸾道:“我不爱太清苦的散茶。”
起身要走,却又被郑幽兰叫住。这一回,郑幽兰也起了身,却拦在她面前。
“你瞧不起我。”她声音紧绷,“连茶也不喝一口。”
文照鸾觉得她不可理喻,“闹够了,咱们回去。”
郑幽兰咬着牙,古怪的眼神更令人不快了。
“喝茶。”她道。
威胁的嘴脸已现出来。
文照鸾立即懂了。
不是迷药,就是别的下三滥的东西。裴家怎么养出了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她失掉了与她多说一个字的兴趣,绕开她,加紧了脚步。
可郑幽兰仿佛透知了她所想,先她一步,疾抄到前头,“嘭”地关了门。
关了门,窗还开着。更深黯的天色下,玉真还在另一头喝茶。
“玉真!”文照鸾叫。
对面窗中的人坐得很稳,连头也没回。
她心中一沉,隐约的念头才升起,后头便已蓦地炸开一个轻佻的声音:
“嫂嫂,别喊了。”
猛一回头,那人不急不缓地正从一个小小隔间里走出来,含笑的玉面白皙,在愈发深沉的光影里却像一抹幽魂。
望着她惊愕的神情,裴柏笑意愈发舒朗,话里扑面而来的狎昵:“方才查得不仔细,若藏了贼人,嫂嫂可不吃亏?”
文照鸾有些不可置信,“你要怎样?”
“不要怎样,只想要嫂嫂你这个人。”他道,“我日思夜想,嫂嫂却无情得紧。”
再一看郑幽兰,她已脱身出了门,再度将门阖严。
文照鸾扑到窗边,那窗却猛地被拍上,险些轧到她手。
窗外模糊透来郑氏的影子,带着恶意的笑,“过了今夜,二哥哥就不要你啦!”
话声轻得没根似的,疏忽便溜了过去。她人也没了形影。
惶惧的黑潮一下子涌上来。
她将惧意压下,只觉得荒谬,转身与裴柏相峙:“你要杀人灭口?”
“嫂嫂说什么傻话!”裴柏脸上的诧异十分虚假,“我怜香惜玉还来不及,杀你做什么?分明是你杀我……”
他脚步已过了来。
“站住!”文照鸾厉声喝,“你这样**亲眷,就算一霄得了手,难道不顾明日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往远处挪,想要摸着什么自卫的物件,可却什么也没有。
他们提前收拾了屋子,伤人的物件早就搬走了。
屋子能有多大,裴柏腿长心急,三两步便赶在她跟前,逼她到了角落,抄手攥住了她腕子。
那一截皓腕纤秀,凝霜的一般,拉扯间,她衣香鬓香慌乱乱地一齐荡下来,裴柏的魂都要化在她身上。
文照鸾一口啐在他脸上,“你疯了!”
裴柏也不恼,抹了唾沫,仍来笑嘻嘻地搂抱她,反剪住了她双手,“啾啾、好啾啾……你与我一回,晓得我的好处……”
做呕的亲吻劈头盖脸落下来。
“玉真!”她尖利地大叫,猛地又喊,“净海——”
“她跑了。”压在上头的人笑道。
文照鸾一瞬如堕冰窟,想明白了,也晚了。
当真发起狠来,她哪能抵得过一个盛年的男子气力。
扭打间,教她脱手了一刹,尖尖的指甲胡乱往他脸上一挠,抓花了一道。裴柏笑脸阴沉下来,将她推在冷硬的地上,胳膊扼在颈上,勒得她一阵喘不过气来的剧痛。
“你若是乖巧,我便体贴一些。”他摸了摸脸上的血印子,被她惹恼了,“再要不识相,我便杀了你!”
有那一刻,文照鸾从他阴鸷的神情里看出来,他当真动了杀心。
可杀了她,他难道能脱逃?
即便**得逞了,难道她从此就成了他百依百顺的奴隶?回头他和那郑氏、连带这一座寺,难道还有好果子吃?
——当然,这种百思不得其解的荒谬感,是事后文照鸾的感想,现在她是顾不上的。
“救命——”文照鸾尖声叫喊。
没喊几声,又被他一手捂住,力道之大,扼得她头晕目眩。
正扭打间,猛然那门像炸开来一般,两边一破,些许月光与火光乍然冲散进来,几十条长长斜斜的影子呼啦啦排开,望得人一阵天旋地转。
文照鸾血冲头顶,一时不知究竟怎么回事,身上便一轻,压着她的裴柏像小鸡仔似的,被提了起来,几乎腾在空中。
她衣襟冲乱、鬓发蓬散,要起身,才一动,却猛失了力道,疼痛袭来,往后骤然一倒。
没磕着地面,却被揽在了一个怀里。
陌生的衣香之下,是十分熟悉淡雅的味道。火光明盛,他的脸却在阴影之中。她眯着眼,只瞧见了那双琉璃一般的眸子,冰寒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来晚了些。”他声音很轻,又低沉了几分,真正是个青年郎君了,“还好,不算太晚。”
第93章
说着, 腾出一只手,将她半解的衣襟拢上。
她从眩晕中回过些神,撑着发颤的双臂, 稍动了动,想要退出他的怀抱。
“惊……”唇动了动, 到嘴边的名字咽了下去,文照鸾客客气气, 却有些茫然, “四殿下。”
现在是李惊鹤了, 排行四。
原本的四殿下变成了五殿下,五殿下变成了六殿下。每一位殿下都被迫往后顺延了一位, 不管这些皇子们如何跳脚,总之, 外人听来,是很好笑的。
可四殿下在眼前了, 她悲哀地发现,惊鹤原来还是惊鹤。在她眼里心里, 永远都过分的熟稔和亲昵。
他等着她说话。可她唤了一声, 半晌将眼垂下了。
李惊鹤将她抱起来。她动了动,想要挣脱, 却最终依从了。
随他而来的两排黑衣人,各个是精壮的汉子, 将身背过去, 望向茫茫幽暗的夜色, 其中一个手里还执着裴柏,正专心拿绳一道道地捆。
裴柏惊惧地在他手中扭来扭去,“你放开——”
对方不闻不问, 眼神里像一潭死水,继续做他的绳捆肉。
这一声倒提醒了李惊鹤。他脚步顿了顿,望向裴柏的目光,像望一滩死肉,“杀了他。”
话音刚落,觉着衣袖一紧,是文照鸾扯住了他。
“不行……”她开口,颈下一道长长红痕,咳了一阵,声音沙哑,“他是……他姓裴,别杀。”
李惊鹤低头瞧着他,像雪峰之上无瑕的月,冷冷清清,“哦,姓裴,就不能杀了。”
语气没什么起伏,可文照鸾就是听出了一股别扭的意味。
打横抱着她走进内室,他脚步又停了片刻,而后唤:“下去探探。”
脚边赫然有个地洞,活板翻着,里头不知多深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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