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裴石便得不出空来,早早去了麟德殿。文照鸾也有邀约,说定了与柳宝云一道,端午出游一日。日夕归家,再同裴石一道家中饮宴。
计划很美满,临到出门时,翠袖却匆匆外头回来,带了个口信:“柳娘子不能来了,说身子不适,正请大夫呢。”
文照鸾一惊,“怎么,是动了胎气?”
打从上元她诊出了脉象,确然有孕,到如今已满六月。前些时候,文照鸾去看过一回,身形已大显,她瞧着又丰润了不少,那会还好好的。
“是那陈常侍狼心狗肺,柳娘子气坏了!”翠袖道,“今年天子指了一个龙舟修造使的差遣,他教柳娘子入宫向妹妹说,要求这个差遣。柳娘子不应,差遣被旁人得了。今日一早,他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指桑骂槐,不敢对她动手,却把芍香打得不轻。”
文照鸾眉头蹙得极深,“我去瞧瞧她。”
于是推了端午节宴,带着婢女,转道去了陈家。
陈常侍已赴麟德殿宫宴去了,女眷大多也不在,只留了几个没什么分量的,同大夫一处看顾柳宝云。
仆妇将她们引至时,柳宝云正歪在床上,妆还不及匀,脸色十分苍白,恹恹地没有神采。
见她来了,她挣着要坐起身,教文照鸾一把按住,“好好躺着,我来看看你。”
柳宝云挤了个笑,将不相干的人都挥退了。
“你来瞧我,我也就如此,倒把你的正事搅了。”她有气无力。
“我听说了。”文照鸾为她擦了擦额上的汗,“大夫说如何?”
她摇摇头,“都好,是我太急,怪不得旁人。”
“天大的事都搁在一边。好好保重身子,如今你可是两个人了。”文照鸾宽慰。
她点点头,还是恹恹的,撑起精神,又与她说了会话。
文照鸾细细地问了她一些饮食、起居,又问她腹中孩儿。孩儿动了,柳宝云便教她贴在肚皮上,听了一会动静。
里头噗通、噗通的,也不知是在怎么闹腾。她觉得稀罕,将陈常侍的事暂且抛在了脑后,生出了一些快活。
一不留神,回头一瞧,忽然发现柳宝云捂着嘴,已经默默地哭了好一会儿。
那股浅淡的快活劲一下子烟消云散。
“别哭,你要保重身子……”她手忙脚乱地为她揩泪,没新意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知道能不能平安产下他……我不知道生他这个孽障做什么……”柳宝云眼泪扑簌簌地掉,声音淹得沙哑,“倒不如我死了,遂了他的意!”
第98章
文照鸾抱住她, 轻轻地抚着她的脊背,心里也闷得发慌。
“他不敢再对你不好了。”她道,“妙云升作了昭容, 他不敢再对你不好了。”
柳宝云咬着唇,边哭边点头。
好一番功夫, 这才止住了抽泣。
文照鸾有些担忧:“孩儿还好?”
柳宝云眼眶红红的,心情却平静了很多, “又不是泥捏的, 胎相稳着。你放心吧。”
她这才宽了心。
又说了些近来家事, 才从她屋里退出来。
婢女迎上前来。
怕惊动屋中人,文照鸾轻声道:“带我去瞧瞧芍香。”
较之柳宝云, 芍香就惨得多。她着实受了陈常侍一番捶打,躺在耳房里起不来身, 脸上、身上没一处好的。
“好歹收用了,是他自己的人, 竟也如此暴戾。”翠袖恨恨道。
芍香小声地哭,看样子胆都被吓破了。
文照鸾看得淹心, 教玉真拿了些银子与她, 又拔下一支长金钗,往她枕下塞了, 嘱咐好好养伤,若要什么, 陈家又不应, 便往裴家去寻她。
芍香哭着应了, 咬着牙细细地道:“我宁肯不要钱财,只盼老天有眼,降下雷来, 也劈他一劈!”
·
从陈家出来,文照鸾再也没了过节的好兴致,也推了邀约,只向家里闷着去了。
她料想着不到掌灯,裴石绝回不来,便一头扎进晚间家宴的排布事宜里,忙了个天昏地暗;晌午晚些时候,才抽空小憩了一会子。
再一醒,仿佛只是弹指功夫,却见昏色竟已侵入,身旁有个黢黑高大的人影,正轻轻推她。
文照鸾唬了一跳,再一眼才瞧清,不是别人,正是裴石。
他深而凌厉的眉目与夕辉交融,透出奇异的温柔光彩,一下落尽她心中,恍惚间令她生出久已相识的心有灵犀之感。
那感觉潮水一样退去,留在心底的只有一片宁静。
“你回了?”她有些惊异,张望窗外,“天还亮着,这样早?”
“闹哄哄的头疼。便退早了些。”他道。
说着,搭着她的手,将她拉坐起身。
她长舒了口气,清明渐渐回生。
裴石又道:“我听她们说了,今日观龙舟,你没去?”
她闷闷点了点头,又三言两语说了一遍早前的事。
“可巧,一个时辰前,陈常侍还与我讲,要去城外小平康,问我去不去。”他道,“那会子人模狗样,原来是家里抖过威风来的。”
文照鸾又想起芍香眼眶嘴角赤紫的伤口,想起她的话。那话里的怨恨藏都藏不住。
“可恨老天不长眼,真劈死了他,宝云倒有了福气!”她恨恨道。
自然,这话只能偷偷嘀咕,没得出去咒人。
裴石却挑挑眉,忽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她不大高兴。
裴石道:“我笑你凭空只能过个嘴瘾。”
“难道我当真能真劈了他不成?”她瞪了他一眼。
他却一把将她捞过来,长臂抄在她腰上一带,堪堪转了一圈,寒星熠熠的眸光过于湛亮,划过她惊诧的眼底。
而后,俯身在她耳畔道:“今晚咱们不上席,我带你去过过手瘾!”
说着松开,在她惊诧更甚的目光中,催促:“换身轻便衣裳,昨日那件黑的胡袍就不错。”
“……那是深靛蓝的!”
他哈哈大笑。
……
一刻之后,在处处菖蒲艾叶、浓浓雄黄气息中,两人两骑出了后角门。仆妇小厮或有瞧见的,招呼一声,回来便接着饮酒吃肉。
“那是二郎君?他做什么去?”明亮的厅里有人问。
“嗐,公事吧。”有人随口答。
明幢幢的灯与月中,杯盘碰撞的喜庆声又不绝起来。
·
日暮钟鼓已敲响,鼓声如云荡,四百下后,城门关闭。
“小平康是什么地方?”
文照鸾骑着马,与裴石并辔而行,望着城郭外低矮连绵的房舍,对接下来的路程有些好奇。
裴石一哂:“能叫这名字的,能有什么正经去处?”
她琢磨了一会,“城里有个平康坊还不够,又在外头置什么‘小平康’,难道平康坊犹嫌不足?”
那马挨得近了,其中一只打了个喷嚏。裴石也揉揉鼻子,瞥一瞥她,不知怎么解释。
金吾卫里,常有巡值的同僚提起小平康,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笑。
【平康里的,还是太正经了,端着身份,便放不开。想找乐子,还得去小平康……】
“各花入各眼吧。”他含混道。
接着,他压低声音,与她讲待会如何如何,便岔开了话头。
小平康在城外不远,快马没走多久,遥遥便望见了起起伏伏的地势,上头一溜灯火通明,彩幔系着同心结,暧昧地在柔媚的灯中招摇,像一只游女冶荡的手。
他们不急着进去,而在周围不远不近地绕了一圈。
“就那里了。”裴石最后选定了一处。
那是离此不远的一丛暗巷。说是巷,倒不如说是一排砖墙的背光处,烟草低伏,幽幽暗暗的光散来,里头隐约可见堆砌的柴草木架。
而后,他们栓了马在门口马厩,走入彩幔与灯火之中。
文照鸾戴幞头、穿胡袍,两人并肩走在一起,打眼一瞧,真像一对过来找乐子的兄弟俩。
她一边望各处楼上娼家招手,一边问:“挨个找,恐怕难吧?”
“谁说挨个找?”裴石道,“你忘了,他晌午招呼过我,我没去,想就是那一家了。”
文照鸾紧锁了眉头。他以为她不爱听这个,忙撇清干系,“我没应,也从没来过!都是听他们说的!”
她这才偏过头来,“你慌什么?我不是埋怨你。”
只是好奇,陈常侍是二皇子的舅父,铁定的二皇子一党;而因惊鹤的缘故,裴石早已被烙上了“四皇子党羽”的印子。陈常侍向他示好,难道是想要刺探虚实?
裴石又摸了摸鼻子,将路过时头顶上扔来的一簇蜀葵丢得远远的。
他们到某栋彩楼的对面停下,寻了个半敞的茶肆铺子,要了碗茶汤做幌。裴石叫来伙计,嘱咐了几句,往他手里塞了一锭整银。伙计乐得天灵盖都开了,二话不说,转身替他办事,出门还教门槛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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