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暗交错,他的人便一半在明,一半在夜,哪怕看不见,也向着她的方向。
指尖一动,那是依着她心意,却不受她控制的一点摩挲。
她感受到了他微动的眼睑,挺直的鼻梁。
裴石的忍耐也就到了尽头。
他不顾她惊诧的吸气,带着一身水渍,迅疾欺身而上,灼烫的阴影将她笼罩。
“我没看。”话语消失在唇齿间,他仍闭着眼。
亲吻。从缠绵清浅的吻,到黏腻深入的厮磨。
文照鸾招架不住。她被覆在发烫的阴影里,双脚不知不觉浸入了温泉池中。水波轻柔而躁动,卸去簪钗的如瀑长发半落水中,沉沉浮浮。
胡袍绸硬,亵衣纱轻。叠叠层层委弃作堆,水汽中氤氲着浮动的兰香。
她忽然推开他,气息不匀,扭头去瞧那秋兰。
“花……”
只一个字,又被他勾住,密密地缠上来。
同时,腾出一只手,轻而稳地将她珍视的怯弱的瓶花搁在了一旁。
文照鸾再想心有旁骛也不成了。那鹰牢牢地捉了她。
声音教水泡软了,鬓发教手摩乱了。风灯教夜笼罩得暗了。
藤萝多情,磐石顽固。石上藤花艳艳,花中顽石峥峥。
胡天胡地一场,忍着羞遂着痴,与他作弄了些新花样。
最后约摸是他抱回去的,伏在枕上便睡了。他还在轻手轻脚地为她擦头发。
一夜遂人心意的梦。
·
隔日,还是裴石重起了熏笼,将两人衣裳熏得干了,这才与她穿戴整齐了出屋。
魏家的仆妇来送朝食,还叨叨念念:“年轻的妇人,也有少气血的,得用当归、大枣来补,春秋两季,才不会手脚发凉!”
文照鸾忍着脸红,一一都应了。
“您说得很是。我母亲也总说这两样补养身子。”裴石挨着热烘烘的熏笼,笑眯眯搭腔。
仆妇很乐见这位年轻有为的将军如此谦逊,殷勤将朝食布置了,又为夫妇俩添了蜜茶,这才退了出去。
裴石拉着她坐下用朝食,心情十分不错。
“当归,大枣。”他给她剥了一枚流油的咸鸭子,一边剥一边道,“……是该补补。”
“补什么?”她瞪了他一眼,“我都热出汗了!还不是你……”
话没说下去,又想起他昨夜里那一番刁钻凶悍,腾得脸红过了耳。
裴石眉梢眼角都染了笑意,剥了只白莹莹的粽子,往蜜糖里滚了一圈。
“元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他手下不停,嘴里嘀咕。
“数什么呢?”她狐疑。
他将那一只又甜又腻的粽子咬了一大口,一双剑似的浓眉高挑起来,愉悦地望着她。
“数咱们第一个孩子还要多久。”他道。
她噗地笑起来,多少有些臊,才想起来,上元是他们第一回同房的日子。
算算看,也近有半年了。裴石在她身上,折腾得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可她到如今也还没个信。
文照鸾也没经过这事,算不出个准,越想越上了心,猛地又记起从前越发浅淡的回忆来。
那时庆幸的事,到如今,反倒教她有些放心不下。
她不觉搁了箸,摸了摸小腹,那里一片平坦紧致。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十分荒谬。
她不会……怀不上吧?
仿佛一滴墨渍滴落在白纸面上,她越是想,越觉得不对;越不想在意,越觉着刺眼。
裴石搭一眼便晓得,她在想什么。
“胡思乱想。”他两根指头在手巾上擦一擦,捏了捏她的脸,“我说个笑,你竟当真了。”
文照鸾拈小匙舀了一点细滑金黄的鸭蛋黄,为心里那一点墨渍闷闷不乐,“若当真没有呢?我总觉着……”
“当真没有,那便没有。”他一丝犹豫也无。
“没有子嗣,总为不美。”她道,“你可以……”
“不。”
她被他的直截了当逗乐了,“我没提纳妾。”
裴石道:“过继也不行。”
“过继也不行?”
裴石的理由很明显,“别人家的小子,我要来做什么?又不缺他一声爹。”
“我若一直无子呢?”她眸光清清明明的。
问了,心中又觉得好笑,自己是越发不长进了。
这要他怎么答?他答了,无论答的什么,她信是不信?
妇人年四十而无子,丈夫无不有纳妾或休妻的;除非一屋子姬妾也还生不出一男半女,否则连过继都罕有。她听过见过的多了。
裴石道:“我只想要你的。”
文照鸾斜睇了他一眼。
分明不信,心里却还是高兴。
“罢了,我还是不要自寻烦恼。”她终于微微一笑。
裴石对此的回答,是将一碟鲜樱桃摘了蒂,玲珑剔透的一盘推到她跟前。
“胡思乱想。”他又说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啧啧,既然反正高审不过,不如再多写点爱写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锁的我好烦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审还能再不当人一点吗!!!
第100章
回崇化坊的时候, 正是日上云开,长安城和暖得使人熏醉。
二人一路讨论了些杂七杂八的事——例如若陈常侍改不了吃屎,下一顿揍应该在何时何地, 简单快捷而不被捉现行——牵着马,溜溜达达地拐过十里八坊, 最后在崇化坊拐角,望见了自家新起的乌头门。
早已有人守在通衢的道旁, 大老远瞧见他们, 十万火急地奔了过来。
裴石一见, 叫住他:“长生,你猴急什么?”
长生哪里只是急, 他额上汗都滴滴答答滚下来了。
“主君怎么才回来!”他一抹脸上的汗,牵了两匹马便引他们归家, “家里出大事了!”
他一边走一边连珠炮似的讲,翻来倒去只一个意思:裴大郎忽然害了心口疼, 已经快不行了。
极其突然的消息,将两人都惊得一怔。
文照鸾问:“从前不曾听说伯父害心口疼, 何时起的?大夫可看准了?”
“今晨一早, 发作得又急又猛,登时便起不来;已请三个大夫诊过了, 说是什么真心痛……”长生的脸垮着,又迷惑又不以为然, “我就怪了, 难道还有什么假心痛?”
无论如何, 先回去亲眼瞧过,才是正事。
几人步履匆匆,沿坊墙一路进了家门。
长生又去招呼其余路口等着的随从不提, 裴石与文照鸾穿庭过院,一径来到东北院中。
院子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外头交头接耳的是随从小厮;跨过院门,仆妇与婢女们来来去去,煎药的煎药、端水的端水;一到了门廊下,就都是自家人了。
裴淑苦恼低落地坐在栏杆上,一见了入院的他们,眼一亮,本待扯着嗓子招呼,忽然又想起什么,只是招了招手,又比比半阖的屋内。
文照鸾到了她跟前,裴淑迫不及待便小声开口:“从一清早起,就说伯父不好。到这会子,大夫说要准备着了!”
准备什么?
自然是准备后事。
王氏也在廊下坐着,罕见地鬓髻里少了几支金红翠绿,倒不怎么焦急,只是似乎想着心事,见文照鸾二人来了,也不过打眼一扫,点点头,算过了礼。
郑幽兰出了门子,母女俩都去了;裴柏分了宗,李氏带着绵儿也走了。原本还算团圆的一家子,如今呼啦啦冷清了不少。
不过,文照鸾环望一圈,又想到,便是那几位还在,恐怕也都与王氏差不多,没一个真心替裴大郎难过的。
——就连她自己与裴石,也是震惊多于忧虑。
她拍了拍裴淑的手,示意宽慰,而后轻推门进屋。
腥苦的药味扑面而来,直往人脑门里钻。偏门窗又大半掩着,那呛人的味道散也散不出去。
屋里人也不少,多挤在内室、裴大郎自己的床边。人群之中,她一眼便瞧见了伏在床沿、哭得正厉害的焦氏。
一辈子的夫妇,焦氏这会子哭声里倒有几分真心实意。
余下的,婆母刘氏搂着妯娌的肩,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裴沁脸色发白,张着惊惶无措的眼,身前是各式各样的脸,身后是同样惊慌失措的裴沐。
一个大夫守在床前,正捞着病人的腕子看诊;又两位隔着内室帘子,低低地交换意见,说话声嗡嗡的,像听不真切又驱逐不出的恼人的蚊蝇。
焦氏最亲近的仆妇阿贾,则睁着近乎不眨的眼,目光在两位大夫身上来回,时而点一点头,时而插嘴问一句。
刘氏劝得口干舌燥,一扭头,正见她来了,冲口而出:“这时候才回来!你们躲懒,也挑挑时候!”
文照鸾晓得她心焦,没挑理,也没放在心上,只是问外头大夫:“细情如何了?”
两个大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引她到了后屋,掩了门,才道:“心痛若在肺腑脾胃,十之八九是能将养得过来;可若在脏主,神藏于内,一旦伤之,旦发夕死,夕发旦死。如今之计,汤药实则不济了,还是早当大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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