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哄我没见识!”刘氏道,“葡萄怎么是青白的?若说没熟,样儿也不对,怎么是长的?”
“您吃一个!”掌事亲自摘下一颗,使婢女递过去。
刘氏半信不信地啜了一口,“喔唷唷”变了神色,“真是爽甜,你说是葡萄,我更不信了!”
王氏道:“这可是前些年才从西域迁来的马奶。子葡萄。不是显贵的人家,可吃不着;今日,咱们跟着您老有口福!”
刘氏很欢喜,这就教婢女们往各人席上分了一些,自己却又多留了几串。
待到宴散后,文照鸾眼尖地注意到,她叫来曾妪,低声耳语了几句;曾妪点点头,取来一个小盅,将几串葡萄纳了,小心翼翼地捧了去了。
文照鸾只当没看见。
——她当然清楚,那是给通济坊里的裴柏的。
·
裴柏收到了曾妪带来的马奶。子葡萄。
葡萄青白,玲珑修长,真像时人所称的“马奶。子”。若是平常,以他的性子,必定要指着这葡萄,与几个妾调笑一番。
只是如今他没这个心思;非但没有狎昵的心思,反而很苦恼。
王妙儿那贼精怪的妇人,有她时,他日子过得逍遥浪荡;没她时,他还怪单相思的。
他丢了个葡萄进嘴,满口清甜在唇舌间爆开,可那甜意一到喉间,慢慢就消失不见了,留他心底一腔难去的惆怅之情。
“唉……”
他对着满串的葡萄叹气,屋外的妾瞧见了,便打趣他:“主君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了!”
“去去!”裴柏嫌她爱眼,“想正事呢。”
妾不信。他也懒得同她解释。
前几日同王妙儿私会,说起家事,她便提起文照鸾来。
裴柏在文照鸾身上吃过好几次亏,虽心有不甘,但有上回的经历,到底也晓得那不是自己能招惹的人,只得刻意将她抛开来了。
可王妙儿还记挂着,话里话外,尽是对她将他们棒打鸳鸯的不满与憎恶。
“若不是她作梗,你如今还在家中待得好好的,何至于迁到这冷僻芜杂的地界!”王妙儿提起来便满脸厌恶,“我与你难道不是鸳鸯两个?她自己同旁人逍遥快活,倒将咱们生生分开!”
“鸳鸯?你、我?”裴柏觉得好笑,只是床榻上,少不得哄她一哄,“好好好……”
说着,忽然觉得不对,“你说什么?她同旁人逍遥快活?”
王妙儿道:“你真是个呆子!上回你教谁捆了扔进郑氏的屋里?”
“我哪晓得!”裴柏直觉这事他不该多问。
“若不是她的情郎,何必巴巴地来捉奸?”王妙儿红红的唇一勾,笑得摄人心魄,“凭你所言,他捆了你,又同那文氏在屋里待了许久,这能是寻常干系?”
第107章
“可……”裴柏还是觉得不太对。
她却道:“我看你是被他整得没了胆气, 何至于!他不也没将你怎么样?平白还塞了你一个妇人……”
谈起郑幽兰,裴柏就觉得晦气,“提她做什么?你究竟想怎样, 直说就是!”
王妙儿卸了媚笑,索性摊开来说:“好, 我教你查一查她那姘头,查出个眉目, 咱们就捏住了她的把柄!”
却唬得裴柏直摆手, “查那个做什么?别自寻烦恼!”
“胆子都教狗吃了!”王妙儿一甩手, 点指他脑门,“我若非一介女流, 早就自个儿上了,何必用你?”
无论她怎么说, 裴柏都不过嘴上牵着笑,满脸写着拒绝。
末了, 王妙儿火了,“你若不做, 往后也别来了, 我这处不养孬种!”
……
少不得得替她做一做。
但彻底详尽是别指望。裴柏可不愿再招惹那尊瘟神。实际上,他正寻思着怎样编个瞎话糊弄过去。
他单掌扣着盅, 携了马奶。子葡萄满宅院地乱晃,想敷衍个对策出来。
自从搬来这小院, 连天地都变窄了。从东晃到西, 也不过一走脚的功夫, 十分没趣。
屋宅小,前后院有点什么动静,也都能听得见。
这会子, 当他绕到后院门口,恍然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三娘母女正在一处。
裴柏与郑幽兰的关系不咸不淡,偶尔夜里也宿在她房里。可他嫌她无趣,她厌恶他浪荡;宿过一夜,隔日必定要寻个由头闹上一闹。
因此,哪怕他来到三娘的屋门前,也懒得进去见一见。
他只立在外头,驻住了驻足,听听她们谈什么,可又是关于他的坏话。
听了一会,又不大像。里头嗡嗡嗡地说,还掺杂笑声。原来是母女两个正聊起中午的家宴。
裴氏道:“曾妪来讲,新请的乐班好极了,吹吹弹弹,比往常那班出色!来的宾客可真不少,夏翁也来了。你记得夏翁么?就是金银铺子的掌柜。他那双老狗眼,精着呢……”
絮絮烦烦,都是些碎嘴子的玩意。
郑幽兰同他一样,听得不耐烦。但她近来性子收敛了些,听着母亲说,也不曾开口将她撅回去。
裴氏便又讲起那一盘马奶。子葡萄,羡慕了一阵子;再便是笑话齐先生的腐直,学着他的模样,文理不通地念了两句打油诗。
“那什么《芳草赋》,他改了又改。我听闻如今科考,念书人得向大官投自己的诗稿。他这赋指不定就是给哪位官长看的。”裴氏闲话揣度。
郑幽兰纠正母亲:“是《怀芳赋》。他是晓得吹捧那位的。”
裴柏自然知道她含讥带讽的“那位”是指谁。自从嫁来后,她便再没提过文照鸾的名字,想来那厌恶已经藏在心底了。
妇人之间争风吃醋,等闲不过是风月之趣,闹到她这地步了,怪没意思的。
裴柏悠悠想毕,打算离开。忽然心念一达,他猛地想通了什么。
他推门进屋,倒把裴氏与郑幽兰吓了一跳。
裴氏嗔怪道:“怎么甩手甩脚的,没规矩!”
她一万个看不上这新女婿。
裴柏却不想从前那样给自己摆脸子,反赔了一副笑脸,将那盅剩了一半的马奶。子葡萄捧出来,供在妻母跟前。
“先前曾妪不是来了么?她送了些马奶。子葡萄,我想着这果子珍奇,便给丈母奉上些个。”
他信口胡邹,裴氏也不戳穿。曾妪来了又走,这都一个时辰了。他若是有心,东市也该走到西市了,这会子才捧来!
裴氏便拿眼扫了扫那葡萄,勉强拉了个笑脸,“你有心了。”
裴柏无事她阴死阳活的表情,套了会近乎,才不经意地一提起:“许久不曾见齐先生了。还记得当初在他教导之下,琅琅诵书的场景。唉……齐先生如今还在家中么?”
“他搬啦!一两月前的事。”裴氏脸色缓和了些,“一个一个都离了屋宅……宅院空落落喽。”
她有些感慨。
“搬去哪儿了?”裴柏又问。
裴氏想了想,“不远,东南延福坊吧……是不是?”她问郑幽兰。
郑幽兰点点头。
“怎么,你问这个做什么?”裴氏觑着他。
裴柏坦荡得很,“改日我去拜访求教。”
家中人谁不知道他曾拿齐志的诗去哄那些个不三不四的妇人,都传为笑柄了。裴氏很看不惯,哼了一声。
裴柏自自在在,问明了话,便不再热脸贴冷屁股,找了个由头便告辞了。裴氏母女乐得清静,撇了他继续说体己话。
出了门,裴柏心头通亮。
要不怎么说做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呢?他若跟在王妙儿屁股后头,她指一句、他做一句,少不得事情做差了,又教那妇人小觑。
说到底,不就是争风吃醋,想要文氏面子难看么?
裴柏豁然开朗。
何必吃力不讨好,非要查那姘头呢?他要来齐志的《怀芳赋》,将吹捧文氏的那段单拎出来,添些淫词艳曲,不照样能解气?
·
秋闱按例是在八月。
时节转秋,几场雨一下,长安里渐渐洗去了伏夏的干热,白昼依然使人难耐,入夜却凉爽起来。
丹桂香阵中,裴石亲自将齐志送去了长安县公廨。
秀才考举人,也即秋闱,三年一回,每回要考上九日。长安县的公廨早早做了一应准备,隔出许多板间来,虽不似春闱的贡院那样拥挤,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氏忧心忡忡,生怕齐先生年迈熬不下来,每日里虔心地拜佛,大寺小庙又舍了一遍香油钱,只为保佑一切顺顺当当。
终于熬过了九日,整个儿瘦了一圈的齐志被接回了裴家。
吃了九日的科考磋磨之苦,他虽身体疲惫,精神却十分抖擞,任人都能瞧得出来,他对这回科考是有些盼头的。
只惜放榜是在明年二月,与其苦等,不如先准备接连而来的春闱。
刘氏笑道:“这就显出前些年你将户籍迁来京城的好处了。否则,你这一把老骨头,熬过了秋闱,又得忙忙地赶到京城来,累也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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