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春来,他隐隐感觉周遭围绕着一股别扭,但计较起来,又似乎没凭据。总之,一切人与事在他的头脑里,都生出一片淡淡的烟雾,遮蔽了他的目力。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关起门来,细细地想,目光落在报喜的书子上,恍然有一点确凿的痕迹。
这便是最大的怪异了吧。
他不是青头小子。若说三十年前,他对自己的能耐还有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到如今须发苍苍,腹中点墨几斤几两,难道他还不清楚?
天下十道三百州,各地最聪明的读书人附集京师,举人已是万里挑一,再往上考进士,擢者几如沧海一粟。多少大儒高才都难得中,凭什么他一个天资平平的老朽衰翁能交此好运?
更别提……
他心中不定,将贴了金花的榜帖丢在一边,匆忙来到书房,在曾拟作试题的一堆字纸中翻找,末了抽出一张,瞧上头满满当当自己的字迹,一股腾空的不踏实感愈来愈消弭不去。
秋闱春闱皆有试题。他考的是进士科,此科的考校主要三类:一为帖经,二为杂文,三为策问。
帖经容易,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了;杂文与策问灵活得多,出题范围也广,因此十分有难度。向来士人之中有拟题拟作的习惯,即一些饱学的大儒凭借对朝政与出题官的了解,揣测一些可能有的试题。举子们依照拟题,先做出一篇文章来,再互相切磋。押不押得中在其次,主要是为了磨练文章技巧。
齐志自然也不例外。
他与隔壁搬来不久的书生秦彦一见如故。恰好秦生也没个三两故旧在长安,孤身一人,两人便时常一处讨论文章。
秦生年岁小,才及弱冠,可眼界世故却一点不少,通晓经史子集不说,对时事的针砭往往一针见血。齐志自认远不及他,因此文章上很看重他的意见。
秦生也不藏私,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时常使他大有所悟。
齐志原先还去书肆买拟题来作,教他晓得后,笑道:“何必费那钱财?齐公若不弃在下才疏,在下愿勉力揣度几个拟题,咱们一同探讨便是。”
齐志自然很愿意。
秦生一毫不耽搁,转过天来,便与了他三类拟题,杂文、策问各一篇,共较六篇,嘱咐他拿回去认真写,写过了再相互品评。
齐志写得很认真。三日后,文章做成,他请秦生过目。
秦生为他修修改改,把文章改得几乎面目全非,但果然脱胎换骨,使齐志大为叹服。亲生又叮嘱他细细揣摩,务必精熟之后,方可再作旁的。
齐志是个在文章上很死心眼的人,花了几日功夫,也就将那六篇文章背得滚瓜烂熟。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切磋,全未料到,秦生竟眼光如此独到,大儒们押不中的题,他却全押中了。
那秦生自己呢?
想到这里,齐志心头一惊,忙将拟题收好,推门出屋,往右边那间门脸看去。门楣冷冷清清,门户皆落了锁。
他不死心,又过去扣门。
周围早有邻居开得门来,很殷勤地道:“齐官人,那位念书郎今早已走啦!”
“走?”齐志大惊。
“可不是走了?”邻居道,“落了第,不走还等什么?您是今科的进士……”
后头再说什么,齐志一律没听见了。
他只觉得迷惑,还有一点轻微的眩晕,就像往常饮多了几盏酒。
不能啊……那拟题是秦生出的,文章是秦生改的,他便是按秦生所改而写的。他中了,秦生怎么会不中呢?
况且长安城内,捷报传唱总要大半日功夫,便是礼部放榜,也得日上之后才能见得;哪有大清早便晓得自己落了第,默不吭声就走人了的?
这不合情理。
齐志想不通,也不晓得究竟出了什么事。但他心里不踏实,回屋后,怔怔地坐了半晌,忽然跳起来,以这个年纪不大会有的矫健和匆忙,又奔进书房,寻出那几篇文章,拿去厨房灶洞,一气烧了个干净。
灶下火舌忽然扬起,闪烁不休。齐志发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
·
因着齐志登科,裴家少不得请了热热闹闹的宴席,一大家子庆贺了整整三日。
仿佛是天交好运,自打去岁秋闱之后,文曲星忽然降临在齐志的头上。
先是举人,而后进士。殿试之上,他的文章竟也位列前部,曲江宴上有了席座。
这样天大的好事,裴家上下怎能不欢喜?
在心满意足地等待曲江宴的期间,刘氏特地命人为齐志裁制了十二身合体袍衫,一年四季厚薄皆有,还切切叮嘱,眼下那几件春衫要格外做得体面敞亮,不怕费钱。
“皇帝的曲江宴,来的可都是大官!”她道,“若不穿得富贵些,恐怕被人瞧不起。”
焦氏笑了,“你就是操心。曲江宴上,哪轮得到咱们乱穿衣?齐先生自有织染署送来的常服,那才是他要穿的呢!”
刘氏张着嘴:“噢?是这样?”
焦氏道:“二郎媳妇都与我讲了。她可是个细致人。”
“那也不妨。”刘氏很快又眉开眼笑,“往后也能穿!”
……
第110章
说说笑笑, 忙忙碌碌,便到了四月。
正是樱红蕉绿之时,曲江池上, 新科进士们最荣耀的一刻——曲江宴也即将开始了。
齐志早早地换上了新科进士的绿袍,骑着骏马, 去向了宫城。
他这一去,少说要日晡才能回来。裴家早已备了宴, 只待他归来, 便要开宴。
家中采买了不少樱桃, 颗颗晶莹红艳,玲珑剔透。刘氏从里头又挑了些大个的, 叫来曾妪,给通济坊的三郎夫妇送去;又教曾妪问一问郑氏近来身子如何。
“算算她已有四个月, 也该显了。”刘氏放心不下,“你也别问, 冷眼瞧瞧她穿用;若瞧得寒酸,也不用惊动他们, 向我来说。”
曾妪道:“哪里能缺了他们花用?他们分出去的铺子红火着呢!坐着吃, 一辈子也是够的。”
刘氏叹了口气,“我哪里不晓得, 可我就是放心不下。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是好呢?难道做娘的, 孩儿出息就爱;孩儿混账, 就狠得下心丢开手么?”
“都说不打不成才。我看呐, 您就是打他少了。”曾妪说了句心明眼亮的话。
可孩子已经长歪了,刘氏后悔也没用。
她指望着郑氏生个儿子。有了儿子,当爹的总要稳重一些, 慢慢地走到正道上来。
想到气闷处,刘氏又叹气,揉了揉发闷的胸口。
“快去吧,去吧。别教他们撞见了。”她催她。
曾妪麻利地去了。
她赶在宵禁钟鼓前回来,见了刘氏,悄悄地便道:“三郎不在。我同他媳妇从晌午等到日下,也还没回。看来今晚是不回了。”
刘氏一腔浓浓的思念,登时又化作恨铁不成钢,“不是说他收心了么?可是去齐先生那处了?”
“齐先生不是去曲江宴了?”曾妪提醒。
“听说他隔壁的后生落了第。想必是那后生与他在一处?”刘氏尚有一丝侥幸心理。
可曾妪想裴柏,只能往腌臜的地方想,脸上讪讪的,心里嘀咕:怪道都说他最近不和娼妇们好了,原来是好上这一口了?
无论如何,今晚是见不成了。刘氏只得又问了几句郑幽兰,心有所憾地等候齐志去了。
·
裴家专有人等候在曲江池畔,同许多别的新科进士家人一道。
车夫小厮相互闲聊,说到今日的进士们,一要到大雁塔提名留诗,二要在池边曲水流觞,三要曲江宴上欢庆宴饮。兜兜转转,怎么都要费个一日功夫。
“曲江畔有座紫云楼,那是天子登高之处。若今科的新贵们运气好,今日便能在楼下得见天颜。”一个熟谙各种流程的小厮道,“若运气再好些,能被召上楼,同天子说话,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那些说的,大多是代代有功名的清贵世家的奴仆。他们侃侃而谈,裴家的车夫与小厮插不进话,只得默默地旁听。
就这么矜夸炫耀,挨到了日晡时分。
渐渐的,绿衣郎们三三两两揖别而出。
曲江宴散了。
齐志同这些未来命途迥别的天之骄子们作别。裴家小厮迎上来,觉着他虽老迈,却自有一股高深莫测,教人心里的敬佩油然而生。
做了官身,就是不一样。从前的齐翁,可不那么使人敬畏。
小厮恭奉他上了马,自己骑了驴,一前一后地往回去。
齐志乘在马上,一言不发,仿佛一个石人一般。小厮与他搭腔,发现他说话有些驴唇不对马嘴。
原来不是高深莫测,只是心不在焉。
·
齐志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不寻常的事。
“我运气好。”他马上轻轻嘀咕。
这份好运来得蹊跷,他头重脚轻的不踏实感越来越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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