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忽然动了动,喘息着抗拒她:“你、你走开!你怎么敢闯进来……”
可文照鸾已经闯进来了。她来,不止是要望一望她的病,同时也要告诉她,她与裴柏的事,自己已经知道了。
但在瞧见王氏的第一眼,文照鸾忽然改变了主意。
王氏真的病了。也许她对所有人都含糊其辞,因此翠袖也不晓得究竟是什么病症,但看这样子,是病得不轻。
往日风流标致的脸腮,已深陷下去,脸色也蜡黄。她才动一动,额间鬓角便挣出一层细汗,浑身透着倦怠与狼狈。
屋子里熏着香,但始终挥不去一股淡淡的酸腐,不大好闻。
“我来,是要告诉你,事情已了了。”她道。
王氏怔了半晌,干枯发白的嘴唇颤了颤,紧接着眸中的犹豫之色又被警惕与厌恶取代,“我不懂你说什么。”
文照鸾也不懂她在想什么。
纵使她与裴柏之前有什么私情,如今裴柏死了,她也应当揭过这篇。可王氏似乎将自己陷在了一个看不清的深渊里。
她与她没什么好说的,临走前,倒了杯水递过去——她看起来很渴。
不料王氏非但没接,反而脸色大变,剧颤了一下,将杯盏一下推远。
杯中水泼在床缘,滴滴答答地顺着被褥往下淌。
文照鸾“啊”了一声,忙抽出帕子拂拭,无意中揭开裯衾,又猛地怔住。
她清晰地看到,王氏死气沉沉的身下,有一处暗红斑驳,从颜色上看来,像是渗出已有一阵子的血。
无论从前有什么龃龉,她都不能再视而不见。
“这是怎么了?”她问,“我不曾听闻有大夫来家。说你寻了大夫,你寻的是哪一个?”
裴家是有一向用的大夫的,共有三位。三家药铺子每月尾惯常同裴家结钱,花销都入公中。
王氏一向不吝于花公中的钱,这回找大夫却静悄悄的,仿佛刻意瞒着人。
“我不要你管!”王氏倏地拉下裯衾,脸面涌上一阵薄红,“你走、你走!”
她情绪激动,掩盖了惶恐惊惧,又因体力不支,仰倒在床上,呼呼地直喘。
文照鸾见她如此反感,晓得问不出什么,索性起身,不再与她纠扯不清。
她丢下一句“好好养病”,出了屋子。
王氏的婢女闷闷不乐,心惊肉跳地听着里头摔打响动,转回头,毕恭毕敬地垂首在一旁。
文照鸾才阖上门。不待她发问,婢女便一股脑掏出了所有的话。
“夫人前阵子教我去打听大夫。我说家中常来的孙、李、冯三位大夫得闲,她却不要,定要我去寻旁人。我没法子,便打听了。
“她是亲自过去的,说了什么,我并不知晓,只晓得她去了几家。约莫七八日前,她回来便煎药,我问了一嘴那是什么,她却打了我一巴掌,说我若透一点风声出去,她便将我卖了!”
婢女呜呜地哭起来。她年纪小,教这事吓得不轻。
文照鸾宽慰了几句,将她带得离屋子远些,轻声问:“那药是她自个儿喝的?”
婢女点头:“她喝了好多。后来……后来我拿她的衣裳去洗,总有血渍。她说是近日的月信不稳。可我总觉着……屋里的血腥气也太重了……”
文照鸾蹙着眉,听她说罢,不置可否,只道:“你仔细照顾她,若有什么动静,再小也来报我。”
说着带上院里等候的玉真,一道回了去。
回去的路上,她嘱咐了玉真几句,教她请一个文家的医婆过来,瞧瞧这是带下之症,还是旁的什么。
“我教她扮作个走坊巷的药婆吧。”玉真心领神会。
她做事,文照鸾没有不放心的,再不用多叮嘱。
·
院子里没了声响。
王妙儿不愿听外头动静,可还是忍不住支起耳朵听。
她浑身乏力,腹下连日来坠痛,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心力唤进红菱,质问她都与文氏说了些什么。
一定是有什么说什么,吃里扒外的贱婢。她昏沉沉地想。
这身子想是好不了了。
从里而外的绝望,带来一阵阵死气。她脑子里很乱,一会想到文氏平静之下得意的嘴脸,一会想到更早之前,自己所受的非人的痛苦。
最后,痛苦压倒了她的怨憎之心。
她想到几日前,喝下那药后死去活来的剧痛。
卖药的大夫说了:“你实在是要,我屋后头还有一副,那可不是卖与你的,出了事,也不要来寻我。”
于是,她把了钱,到“屋后头”抓了副药。
无论是钱还是药,都不会记在这间药铺子的账簿上。出了这个门,她与他们便毫无相干。
她很久之前,便听人说过,有些个与侍卫私通的宫人,便会买一副药吃下,好将不成形的胎儿落下来,再悄无声息地埋在后院的树下。
她们将后半段说得绘声绘色,说总有人不懂忌讳,埋在了二十年以上的槐树下。那槐树可是好木么?一旦过二十载,便有了灵性;摄入了死胎,它便成了鬼物,要与婴灵的怨气结合,来找生人的晦气……
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她们讲得要多详细有多详细;可一旦问到是哪位宫人、何时的事,便语焉不详了。
“恐怕死了吧。”当问及时,同伴总一语带过,不知是不感兴趣还是不耐烦,“槐树精来报复呢,她还能好的了?”
她的院子是没有槐树的。王妙儿想,那孩子被她压在一块青石下,埋在土里,是成不了精怪的。
可她如今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都怪那个薄情寡义的混账!那个知客僧!
第118章
她原以为他对她有几份心, 这才在预感大事不妙时,带着细软去找他,要他带自己一道走。长安快容不下她了, 她知道。
那和尚听她说罢,也觉得大祸临头, 又听她说肚里有了自己的孩子,咬咬牙, 下定了决心:
“好, 我便还俗, 不做和尚了,从此与你做个寻常夫妻。咱们离开京城!”
王妙儿听得心热欢喜, 不觉流下泪来,替腹中那个无知无觉的孩子也感到欢喜。
太好了, 她的孩子,从此有了爹。她从此有了个真正的丈夫, 与那个呆板、无趣、木头似的裴松不一样的男人!
那知客僧还与她计划私奔,说何时何时、他将去哪里哪里, 教她在何时何地等多久, 他们便一同出城,再不回来。
而后他接过她递来的钱财, 那是她搜尽了自己的私藏,又变卖了屋里值钱的珍玩得来的。
而后……
而后他便没了影子。
王妙儿痛苦得直想撕扯自己头发。她疯了似的在他们幽会的小屋里尖叫, 大哭了一场。
如今她什么都没了。人没了, 钱没了——哦, 不,多了个孩子。
她哪能要这个孩子?裴松仿佛知道了什么。他早已很久不与她同房了。
那之后,王妙儿又试了几次, 想着与裴松过一夜,只过一夜就好。可他心如铁石,全不念夫妇情分。做得多了,反惹他疑心。
这孩子没有名分。他不能被生下来。她绝望地想。
在之后便是寻大夫、落胎、埋死孩子。她成了往昔同伴们口中“不知廉耻的宫人”。
好在裴松与她分房,仆婢们又多被她遣出去了。她死死捂住嘴,吃过了药,硬是一点声响也没教外人得知。
天知道她这几日是怎么过来的。她在阎王殿前滚了几遭!
凭什么都是偷人,那文氏那样轻轻松松,她却生不如死?
文氏的那奸夫位高权重,她斗他们不过,活该她倒霉。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她一定要熬过这一关,睁着眼看他们东窗事发;她一定要看到文氏身败名裂的下场!
到那时,就算……就算三郎在地下,也一定能笑出来吧。
她一定要熬过去。
“红菱,红菱!”她生了些心志,但还是有气无力,“我要喝水!”
……
·
七月廿一是崔氏的寿辰。
天子已肯允了文坚辞官回乡的奏折,又封了三公。这一年,是文坚夫妇留在长安的最后一年。
三公地位如此显赫,前来祝寿的人自然少不了,公卿大臣如过江之鲫,几乎大半个长按的官宦,都来与文家庆贺。
文照鸾作为唯一的女儿,自然也是忙得团团转。
前朝的风波已过,四皇子立嗣的风声已传出来,是十拿九稳的事了。她与裴石自然也水涨船高,一跃成了长安新贵。
这样的鲜花烈火,于她来说,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身为准太子妃的时刻。
但文照鸾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文家门庭煊赫之时,同一坊的曹国公府,查抄依然完毕,男女老少已在发配流放的路上,不知生死;如今门庭凄凉,栓马的石柱依稀,鸟雀落在屋檐的脊兽上,再也没有人驱赶它们。它们得以从容地将秽物遗洒在这曾经炙手可热的屋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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