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松也打理起钱物来。
他们带走了大部分钱财, 留了一个十分忠心的老仆,继续打理家宅;至于各处店铺, 文照鸾交由文家留下的忠心人打理,以待他们再回来时, 一切依然如旧。
裴昂见状, 在他爹跟前晃来晃去:“说好的我要去剑南呢?”
“没有剑南了。”裴松语气硬梆梆, “你跟我一起走。”
裴昂一听,当即不乐意了, “你言而无信!我要去剑南!那里有十个兄弟们等我呢!”
裴松不理睬他,进进出出地收拾忙活。裴昂像个尾巴似的, 跟在他后面进进出出,还用他的大嗓门一直挑战着他爹的耳膜和耐心。
最后这事以裴昂被一顿胖揍结束。他的剑南梦化为了泡影。
文照鸾最后清点了带走的人与物。
比预计中的要少许多。大家当一律未带, 连小些的,诸如茶注子、梨花凭几等都舍了。最后装满了五十个木箱, 大多是些衣裳首饰。
家人们忙了大半夜, 结果到翌日天明,裴松前来查看, 一皱眉:“不行,太多了。”
文照鸾“啊”了一声, “这些已经少之又少, 几乎什么都没带了呢!”
“太惹眼。”大伯哥一向言简意赅, “最多三箱。”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什么?三箱?”
翠袖一脸恍惚:“我与玉真两个的衣裳,便有三箱了!”
玉真在一旁不说话。
裴松只又说了一句:“太多。”
“只是……三箱什么也装不下啊!”翠袖抗议,“连夫人的头面也得丢了!”
裴松:“嗯。”
翠袖还要再说, 文照鸾向她摇了摇头。
“丢吧。”她道。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出城,这就是在奔命。
天家内乱,城中百姓或可安然无恙,但作为仅次于大将军的将帅家眷,她一旦落入敌手,将会使裴石处处掣肘。
为今之计,先保全人命。
裴松归拢了家中所有留下的奴仆的身契,一并交由老仆,嘱咐他三日之后才可发放。文照鸾又将五十个木箱减了又减,索性衣物只带近几日穿戴。有她带头在前,奴婢几个也只得弃了素日的穿用,将几人的衣裳包拢了挤在了一只箱子里。
一件件华服绸缎被剔了出去。香丸香球放在瓶瓶罐罐里,太占地方,也都不要了。
金镶玉、绿松石、白玛瑙的钏镯环珰,不再珍藏在松香的锦匣里。文照鸾将它们统统扔作一堆,包袱一结,与钱财归在一处。
翠袖打开一个宽长的匣子,捧出里头一只雕玉镶翡的金船,十分为难。
文照鸾停下手里动作,沉默地望了它一会。
那是三年前,裴石为了讨她欢心,费了不少周折,为她造的这一只金船。它的桅杆船首栩栩如生,称得上巧夺天工,是一件在她看来都难得的珍宝。
如今裴石在东郊的温泉宫,准备着抵御反叛的敌人。她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如约再见。这一只金船,也许就是他留给她的东西。
“……丟吧。”她道。
翠袖嗫嚅了一下,眼里有些不舍的难过。
“太占地方了。”文照鸾道,“等以后回来,再看不迟。”
翠袖没有被她的话安慰到。夫人自己恐怕也没有。
她只得恋恋不舍地将金船放回匣子里。
一直不怎么开口的玉真此时忽然道:“夫人,将这船赏了我吧。”
她一说,不但文照鸾,连亲近的几个婢女都一脸惊诧地望过来。
珠子是要跟夫人走的。她对于玉真索要的好处很不满,“怪不得你不收拾自个儿的东西,原来打这船的主意!”
“你……”翠袖茫然地看着她。
玉真不理睬她们,只定定看着文照鸾。
她的目光平静而温暖,带着通透世事的豁达。
文照鸾道:“玉真……”
“我不走了,我想要留下来。”玉真嘴角有一丝平和的笑意,点亮了她普通的容貌,“夫人将这只船留给我吧。”
清冷的寒风逗留过东院枯寒的树梢。日日夜夜、年年岁岁的相伴,原来分离只在一朝夕之间。
翠袖眼眶红了,“你不要胡说,你哪能不走呢?”
玉真道:“长安是我的家,我愿在家中,等你们回来。”
她从前其实说过。只是文照鸾没在意,如今她终于放在了心上。
“你真的不走?”她轻轻问。
玉真摇摇头。
“好吧。”她感到了怅然与理解。
贴身的婢女中,杏子回了她自己的家;玉真留了下来,兼顾裴家与文家的两座宅院。
那只金船,从此留在了玉真的身边。
到得晌午,她终于只剩了三只木箱,每一只都沉甸甸的,装满了金银珠玉。
丢掉的物件,几乎有这三箱数倍之多。但没人再去抱怨了。
马车被引进来,裴松与人将木箱扛进车中——那不是载辎重的车,从外头看来,只是一辆寻常载人的马车。
裴松自己轻装简行,竟只拎了一只包袱,以及一双儿女。
焦氏那里也忙乱了不少时候。裴沁裴沐帮着她收拾到晌午,挑挑拣拣,对家中一切也是难舍难分,最终也收拾了三箱细软。
当中最心疼的,要属焦氏对女儿的嫁妆。
在文照鸾的帮衬下,焦氏备齐了几十抬嫁妆,除了整副整副的家具,里头当真有不少好东西。玉树、珊瑚、古籍、珍玩……每一件都是哪怕入了国公府,也不会教人看清的宝贝。
这些东西,在裴沁的坚持下,也都一样样被剔除掉了。
原本,按着定下的日子,到明年五月,裴沁就该嫁入梁国公府。焦氏对此又高兴、又担忧。从前她巴望着她嫁高门,生怕韦王孙瞧不上她;可当真婚事定了后,焦氏的心越来越不是滋味了。
偶尔她也会白日做梦,若是没有这桩婚事,说不定自己还更乐意一些。
——当然,这些心事,同以往的心事一样,她也是不会告诉女儿的。
焦氏这一日夜,收拾起细软来,格外卖力。
裴沁看了都觉得奇怪,便问:“阿娘,咱们这一走,赶得上明年回来吗?”
焦氏瞥了她一眼,“谁知道呢。”而后在女儿异样的眼神中,不得不又补了一句:“……能吧,能的。”
“我怎么觉着……您好像挺乐意咱们走。”裴沁十分狐疑。
焦氏道:“说什么瞎话,谁乐意丢下一屋子宝贝,不明不白地走?”
“那您笑什么?”
焦氏不笑了,清清嗓子,一瞪她:“快收拾!不然赶不上黄昏出城了!”
裴沁像被母鸡啄了屁股似的,一溜烟走了。
焦氏继续收拾,心里逐渐犹如开了天光,明亮起来。
赶不回来?那就不回来呗。远走他乡了,谁还晓得她们的底细,再给沁娘配一户好人家,教那一家子姓韦的丢脸去吧!
至于圣旨……嗐,老皇帝这一回能不能保全自己都不晓得,还能顾得上她女儿的婚事?打量她瞎呢。
焦氏高高兴兴地丢掉了草贴和婚书。
·
两辆马车先从后角门出了裴家;
不大一会儿,中门开了,一辆轻便的油壁车离开;
黄昏前,四个小厮陆陆续续从后角门离开,两手空空;
裴家一切如常,炊烟从灶房的烟囱里缓缓升起,同千家万户的烟火飘荡在一处。
无人察觉,内里早天翻地覆。
正如无人察觉,近些时日来,一批批出城“巡逻”的带甲士兵当日并未回城,其后也没有回来。
·
文照鸾出城的第三日夜。
东郊骊山,温泉宫。
这里的温泉一向为天家所有。天子每年、尤其入冬时,是很爱行驾到温泉宫的。这一年也不例外。
他带上了如今他最宠爱的儿女、嫔妃、内侍。他们每一个人,也都带上了他们如今最宠爱的宫人、奴仆。宫人奴仆们又带了数量庞大的辎重,于是这一支队伍变得浩浩荡荡,蔚为可观。
领头的还是天子。他来到温泉宫,小憩了一会,逛了一阵行宫里的御苑,而后身心放松地泡进了温泉里。
外头层层把手的是他的亲卫,丹墀下有羽林军,御道旁列立着金吾卫。他们各个是京城中最精悍孔武的子弟们。在他们的保护下,一只苍蝇如果被认定为可疑,它便回瞬间殒命在万千寒亮的刀锋之下。
温泉水滑,天子长长地发出了一声舒心叹息。
忽然,平静的沉檀香气一扰,外头有些什么声响。
天子睁开威严的龙目,问:“宫外何事?”
一旁俯手拍动水花的柳贤妃说了句“妾去瞧瞧”,起身拐过了穆王巫山会神女的八扇锦绣屏风,木屐声哒哒哒地优雅去了。
响动越来越大,天子终于觉察出某种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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