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164)

  其余影子随他而去。他们好像一刹涨起又落下的潮水。退潮之后,再无人发觉。

  ·

  她动了动酸疼的脖颈,望着与自家屋中全然不同的陌生雕饰。

  白玉做梁,黄金为砖,云母翡翠屏,青檀龙脑香。这里的一切都华美过了分。

  燃着香气的烛枝安放在四脚,屋中光彩照人,如流动着澄澈清明的水光。

  不过她兴致勃勃地打量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她更好奇眼下的时辰。四处都没有窗,门紧紧阖着,她不知道外头天是亮着还是又黑了。

  漫长无聊的等待。

  期间有人进来,送过两次饮食,都是面貌批平平无奇的褐衣妇人。她们目不斜视、不发一声,送了饮食,便将门又从外头阖上。

  她问:“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你们主人将我关在此,有何用意?”

  没有得到一点回答。

  算了,问也是白问。

  头发再来时被勾得有些散乱。她瞧见床头有妆台菱镜,便坐下来,对镜细细地理了理发髻。

  妆台的小奁里什么都有。玛瑙簪、金帘梳、珍珠珰……样样首饰,大的小的,无不巧夺天工,在灯下折射出璀璨闪耀的光华。

  还有许多香丸香油。她一一翻看,放在鼻下闻,有沉檀龙麝、有荔枝番荷,还有四季清香的花。她真不知道这些是怎样调制出来的。

  香油也有许多种,蔷薇、茉莉、素馨、蕙草……不过她还是最爱桂花。

  正在她高高兴兴往头上抹桂花油时,门被打开了。

  细微的“咔哒”一声。

  她放下桂花油,手在帕子上蹭了蹭。

  来人的身影在镜中一划而过。他高大、俊美,比这屋中任何华光都要耀眼,十二帘垂珠的冕旒冠在他玉璧一样的脸前微微晃动。

  他进了屋,将冕旒冠摘下。但她还是能从他赤玄黼黻的十二章衮衣上瞧出他如今的身份。

  她盈盈下拜。

  “陛……”

  “怎么是你!”

  一头幽幽桂花香的玉真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看起来很惊讶,还有一丝恼怒。

  李惊鹤又说了一遍:“怎么是你!她呢!”

  第122章

  “谁?”

  李惊鹤瞪着她, 墨黑眸子里的怒火若能化为实质,玉真相信,一定会将自己整个都烧成灰。

  玉真茫然无辜, 道:“我还没来得及祝贺陛下万岁,陛下便将我弄到这样一座金屋里来, 我……哦不,妾甚是惶恐。”

  见鬼的惶恐, 她脸上连惶恐的影子都没有, 全是幸灾乐祸。

  李惊鹤立马知道, 他输了。

  “她呢……?”他沉沉地问。

  玉真还在鬼扯:“哪个她嘛……陛下您问谁?”

  新天子的拳头捏得咯咯响。他很想掐死玉真。

  没想到玉真比他更快,后退一步, 捂住了自己的脖颈。她警惕而又笑眯眯地对着他。

  李惊鹤脸上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啾啾呢!”

  “哦, 我主人啊,”她道, “她走了呀。”

  “去哪里了?”

  “东市、西市、灞桥、乐游原、平康里……那谁晓得。”

  李惊鹤道:“你觉得你有多钢筋铁骨,说不出实话?”

  玉真挑挑眉, “您最好不要, 教我主人晓得了,她可要恼您的。”

  李惊鹤忽然暴怒起来, 先是焦躁地踱来踱去,而后一把掀翻妆台。那些玛瑙簪珍珠珰桂花油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他的脸变得十分可怖, 眼中射出噬人的残忍。

  “我问, 她去哪里了!”他的话从胸腔里迸射出来, 咬牙切齿,“你不说?好、好——”

  “我知道您有一万种方式教我开口。”玉真接过他的话,依然冷静, “但就算您用一万种方式,我也是不知道的。我压根就没问。”

  李惊鹤胸膛里翻滚着暴怒的雷云,死死地盯着他。

  “况且,她若是回来后,见到我有一丝一毫地损伤,那她可就再不会原谅您啦。”她又道。

  暴怒过后,是死一样的空虚。

  怒意的血色渐渐从他的脸上褪下,他甚至比从前更苍白,眼望着不知什么地方,心思也飘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但玉真好歹熟知了他十几年。旁的不敢说,一旦关乎到文照鸾,他心里想什么,在她看来,就像写在脸上似的明明白白。

  玉真道:“陛下,您该感谢她一走了之。”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过来。

  “难道您愿意凭着一时糊涂的心思,最后与她闹得不可收场?那又有什么好结局?”她道。

  他不说话。

  “所以,她都知道?”冷清了良久,他终于开口。

  这回轮到玉真不说话了。

  玉真了解他。同样,他对阿姊身边的婢女也一样了解。见她如此,李惊鹤微笑起来,“她不知道。”

  他脸色依旧苍白,此时看起来,有一种动人心魄的俊美,连玉真都承认,多看几眼,就要心旌摇曳。

  “知道或不知道,端看我在您手上过得如何。”她谨慎地回答。

  “你很聪明,也很大胆。”他冷冷地褒奖。

  玉真皮笑肉不笑,“多谢陛下夸奖。”

  两人互相对视,不甘示弱。最后,李惊鹤先转开了视线。

  “阿姊既然外出游玩去了,朕在京中等她便是。”他一拂袖,再不愿留在这空荡荡的寝殿。

  仿佛来前,他沉浸在一个美梦中,如今猝不及防地梦醒了,眼前的,才是他将要面对的现实。

  ——巍峨死寂的宫城,勾心斗角的朝堂,屋去人空的旧巢。

  无妨,他可以等。

  身后的婢女又死皮赖脸地叫住了他:“陛下。”

  李惊鹤脚步顿了顿。

  玉真道:“陛下,我想求您个恩典。”

  “朕没治你的罪,你就该知足,马上滚出去。”他不可思议地回头。

  “滚是要滚的,我说完了就滚。”她追上来几步,语速很快,仿佛怕他一走了之,“您也看到了,我孤孤单单留在裴家,也没什么意思。我早就有出家为道的心,是身在红尘,心在云外。只可惜……咳咳,我虽道心虔诚,但度牒之贵,实在不是我能承受得起的。陛下可否为奴婢行个……方便?”

  李惊鹤差点气笑了。

  “你怎么不去问你主人要?”他道。

  玉真十分自然,“她不是走了么。”

  ……

  就这样,奴婢玉真又被请出了宫城。

  实际上,她已经不是奴婢了。文照鸾走前,放了她的身契。她凭着身契字据,自个儿去县府改籍,如今是清清白白的良人。

  ——怀中还揣着当今天子一言九鼎、亲口承认的女道度牒文书。

  凭这一张度牒,长安城的道观,她尽可以横着走!

  “张玉真,”她微笑地对自己道,“以后,你就是张炼师了。”

  宫城朱碧之上,深寒的苍天渺远,风云自在,无拘无束。那里或许称不上清寂,但至少远离人间。

  她离开了宫城。

  ·

  若有一日,有人与她说,从今以后,你会离开这里,乘一艘船,沿河东流到大海,去到哪些只在书中见过的地方,她一定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而如今,此时此刻,梦从虚幻中挣脱出来,摆在了她眼前,如此清晰、如此高大。

  文照鸾睁大眼,仰头望着那个她最壮阔、最无与伦比的梦。

  那是一艘有着高高的帆索、首尾长七八丈的大船,船首甲板宽阔而崭新,舱室宽阔明亮。她一路从前向后走,脚下船板坚实沉重,丝毫没有晃荡。

  与之相比,他们来时所乘的那艘船,简直像是一只小小的蚱蜢。

  裴石牵着她,带她看舱中景象。

  那再不是她映像中窄小的蓬舱,而是有如家宅厅室一般的房屋。真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更加敞亮。

  文照鸾推开窗,望见远处辽远苍阔的蓝天,笼罩之下的海水平静明亮,是灰蓝澄澈的颜色。

  “据说下了泉州,那里的海更加碧蓝。”裴石道。

  她的表情里还是有些茫然,惊喜太过巨大,以至于她很难回过神来。

  “你说这船是咱们的?”她又问了一遍。

  裴石笑起来。

  他如今已换了袍服软裹,身躯依旧高大挺拔,海风吹散的几绺头发从软裹下露出来,高直的鼻梁更衬得眉宇凌厉英俊,但笑容温和了周身的杀伐锋芒。

  “你问了十遍了。”他话里有笑意。

  文照鸾道:“我只是不明白……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船。”

  她所有的想象,再瑰丽再不真实,也只是具象为曾经的那只金船。可那是玩意,不是真的。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当真能拥有一艘劈波斩浪的海船。

  “可咱们为什么要出海?”她努力让激动的心冷却下来,升起疑问,“你不是说,大事已定,新天子已继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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