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石道:“对,请你们做局,坑他一把。”
陈六郎嘿嘿地笑,露出一些发黄的牙齿,沉吟了一会,爽快答应下来,“司阶有吩咐,小人赴汤蹈火也得去干的!只是一点……”
“你放心,此事你知我知,再不会教旁人知晓。”裴石替他把话说完,“我知道你们这行的规矩,不会教你为难的。”
他如此保证,陈六郎便彻底放下心来,“成!”
桌上堆着足数的官银,都是五十两一锭,摞了十锭,码得整整齐齐。陈六郎从最上头摘了一锭,其余推还给裴石。
“这不当什么事,不过兄弟们辛苦一遭,这五十两给他们打打牙祭。余下的我不敢收。”陈六郎笑道,“我也并没有什么人情,能得司阶看重,就已是天大的美事了!”
又奉承了几句,恭恭敬敬地送人出门。
正午依然有些炎热,但长安道旁的梧桐树上已不见了蝉鸣,多少增添几分寂静冷落。梧桐叶还绿着,并未染几分秋意。
而久住长安的人们总也知道,夏秋之间,不过一朝夕、一场雨的功夫。
一片梧桐叶落下,飘飘旋旋,正落在裴石脚边,那叶片卷了发黄的边。
他行走的步子也就顿了顿,望着落叶,想起来,已是八月初七,再过几日,便要中秋了。
这个中秋,想必过得会很圆满。
·
裴家有几个仆从,甲、乙、丙、丁,但其实他们的名字不叫甲乙丙丁,他们分别叫做团圆、初八、余庆、千里。
团圆和初八是雇请的,余庆和千里是牙行里买的。他们专负责盯着裴大郎,不放任他外头去赌钱。
可巧,这日团圆有些风寒,便告了假在家;初八又因逢着生辰,也告假回家了。裴大郎身边只剩了余庆与千里两个仆从。
裴大郎不耐烦每日在家窝着、与婆娘焦氏大眼瞪小眼;从前还去一去燕草屋里头,如今燕草肚子一日日大,人又肿了起来,他便再提不起兴致,只当没这人。
他又要出门。焦氏见了,很不乐意,“你就不能在家多待一待?”
自打没了账簿和家务,焦氏便一下子空闲了下来,十分不惯,看她男人也便哪哪都不顺眼;可他真要走,她又不称心。
裴大郎晓得她又要借题发挥了,于是加紧了捯饬衣袍鞋履的动作,赶在她发作之前,一溜烟出了院子。
焦氏无奈,只得在后头叮嘱:“早些回来!”
那两个仆从余庆和千里,不必人吩咐,腿脚如飞地跟了上去。
裴大郎没有大侄子裴松那种勤劳正派的爱好,也不像三侄子裴柏惯爱寻花问柳,出了家门,也不坐车,不过东踅摸西踅摸,瞧瞧人家货郎摊子前关扑,又瞧一瞧胡人的幻术把戏,总之哪里热闹哪里去。
余庆和千里跟着他,只要他不赌钱,做什么他们也不管。
三人正走着,突然斜岔道上慌忙忙跑来个少年,也不认得是谁,扯住了余庆的衣袖,便催道:“四郎、四郎!你娘不好了,她害心口疼,直嚷着要见你呢!”
“余庆”是到了裴家给改的名字。按理说,既然卖了给主人,他娘如何,都不该与他相干了。只是人伦天性,哪就能被一纸契书说抹就抹的。谁若是拦着儿不见娘,那才是没人性呢。
从前的四郎、如今的余庆一听,登时急了,噗通一声跪在裴大郎跟前,磕头求道:“求主君放我归家,我瞧瞧我娘就回来!”
裴大郎多他一个嫌烦,少他一个乐得清静,忙将他扶起来,安慰了几句,打发他回家,又千叮咛万嘱咐,“等你娘好了再回来,晚几日不打紧!”
余庆便千恩万谢地去了。
而后便只有千里跟着他。千里是个木讷的性子,裴大郎走着走着,歪心思便上来了。
他带着仆从往一处酒肆里去,并道:“今日无事,咱们饮一盅去!”
千里被挟着,身不由己,跟着他去了。
裴大郎到了酒肆,吩咐上最烈的酒来,与千里两个对坐好,要与他饮酒。千里红着脸摆手,“主君,我酒量浅,不能多喝!”
裴大郎巴不得他醉,哪里肯依,半强半拉地灌他饮酒,自己却只浅浅抿一口,只消半个时辰,便将人灌了个烂醉。
他结了账,又把了店家余钱,教找个客店,把千里弄进去饱睡,谁也不许中途叫醒了。
做完了这一切,裴大郎神清气爽,呼吸着久未有过的自由空气,迈着重新抖擞的步子,朝记忆里最近的赌坊进发。
才走出没两步,肩上便被人从后头一拍,那人勾肩搭背地赶上前来,殷勤笑道:“您不是裴家的主君么?久不曾见啦,失敬失敬!”
裴大郎还未回头,真正看清来人是谁,便已被这一声“裴家主君”恭维得迷迷瞪瞪,心里熨帖得不得了,对此人瞬间生了几分好感。
早知道,虽然平时那四个奴仆也“主君”长、“主君”短的喊,但那不过是东北一角院落里的主君,哪能和整个裴家的“主君”相比!
但喜形不能于色。他板着脸扭头,瞧见了一个锦衣清秀的青年人,有些脸熟,却一时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那锦衣郎君见他迟愣,先开了笑口:“主君真是贵人多忘事,您不记得啦,小人是南城昌明坊的,您不是还在敝处耍过么?”
裴大郎壅塞的脑子缓缓的、终于活转起来。他恍然大悟,想起了这熟悉感的源头。
昌明坊,陈家茶肆啊!
说是茶肆,其实只是幌子,那后头的赌坊才是正头。在还没有那四个碍眼的奴仆监视时,他是去过那家赌坊的。
“您有些日子没见过小人,小人却见过您的,只是您总被那四个恶仆跟着,小人也不敢同您说话。”锦衣郎君笑眯眯的,又亲热又恭敬,“今日却稀罕,只您一人在此。如何,去我那里耍两把?”
说到那四个“恶仆”,裴大郎可是有一肚子苦水,要与这小辈念叨几句,忽又彷如听到了九天仙乐,整个人浑身毛孔都舒坦了。
可他到底还有几分犹豫,自己也奇怪,不知犹豫从何而来,“这不太好吧,这……”
锦衣郎君不由分说,早已拉着他走了几步,哈哈大笑:“主君多久没正儿八经地摸过骰子了?”
裴大郎仿佛被这笑嘲讽了,自己也觉得丢脸,只含糊道:“是挺久、挺久了……”
“那就好哇!”锦衣郎君拊掌,万般替他着想,“久了就是生手,生手的气运是最好的,走走走——”
生手的气运是最好的。
不错,裴大郎想,他是知道这个准则的。他自己年少初会赌时,不也气运好到爆棚吗?
他还在被推拥着向前走,趁空低头看了看自己早已养尊处优的肥厚的手掌。那只手似乎在微微地发热。
虽然前日里才同奴仆们耍过,但那不算。那是自家人小打小闹,怎能算正儿八经地摸骰子呢?
他裴大郎,今日就要以生手的身份重返赌坊,“正儿八经”地赢一回,待到时得了满兜的金银,看家中谁还敢轻视于他!
·
入夜,月高升。
屋外寂静,屋中却是嘈杂的。空气也很浑浊,处处是汗湿黏腻的衣裳,有绸的、有缣的、有麻的,还有不穿的。它们相互挨擦、挤撞,因而发生口角、推搡,甚至一场不大不小的斗殴。
但场面的氛围总体控制得很好。那些因巨大的兴奋或巨大的失望而发红的目光,一双双像饿狼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并不算崭新洁净的木桌中央。
木桌有大有小,每张桌上,都有覆下的铜盅。铜盅摇起时,里头的东西发出乱人心智的闷响。那响声起了,人声也鼎沸攀登。每个人都是声嘶力竭的,务要确保自己的声音上达九霄,使各路财神听见,降下神通来,把盅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变幻成他们摇钱的得意场!
其中有一道嘶吼的声音,在一众沸腾人声中,又是格外地声嘶力竭的。
那声音已不像平日里那样故作持重,声音的主人也再不能维持平日里那一张庄重严肃的脸,甚至那张脸也已经扭曲、咬牙切齿,以至于若是熟识的人见了,竟未必能一下认出来。
裴大郎生着这样一张脸。他不知道时辰,不知道饥渴,不知道已输赢了多少。
他先前的确是生手的,连摇骰子都不大利索了,那样一双手,为他一次又一次地赢过了许多钱财。他的身前,起先是小堆散银,而后是大堆散银,而后散银变成了银锭,而后又多添了金光灿灿的小东西。
可生手耍得多了,也就渐渐成了熟手。熟手的机运可就一点点变差,因而那些灿灿的金光逐渐从他眼前被剥离,整锭整锭的银子也被蚕食回了松散的碎银。但这个过程是反复拉锯的。他也并不是没有希望。
带他来的那个锦衣郎君早不知去哪里了。他也早就不在意他的去向。裴大郎如今唯一关心的,是怎样扳回自己的赌运,最好再一把搂回那些金的、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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