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问瑄笑起来,很满意地点头,“说得不错,今后端看你怎么做了。”
说着教李银退下,又与文照鸾商量雇他的钱。
文照鸾推辞不受,“一个孩子而已,去就去了,师氏给我钱财,是要看我笑话么?”
她二人相熟,不生那许多客套。文照鸾倒真想起一件事,推辞了钱财,又道:“若是师氏肯帮我一忙,那咱们就算是两不相欠了。”
“你说。”宋问瑄换了个姿势,从东倒变成了西歪。
这事文照鸾早已想了好几日,总觉得未雨绸缪比较好。
前有裴大郎赌输了一万两,后有燕草的丈夫卖女还赌债。就文照鸾所知,裴家上下的人,多有拿钱去赌的,小至几个铜板,大到几十两、两匹绸,莫不充作赌资。
这样的赌,输钱是小,输了钱破家、卖儿鬻女,乃至斗气逞凶的事也是屡见不鲜。
这是裴家的隐患,不是靠律法禁止、家规严罚就能杜绝的。得靠人自己生出畏惧的人。
“我想请师氏画一副册子。”文照鸾道出心中想法,“上头载几则事,记述一大家子人,原本老小俱全、有田产有家业,很得过的;只因好了赌,把家业输光了,以致家破人亡。”
“这是笔记故事,你写出来就是了。”宋问瑄道。
“这东西,我要拿给家中下人们看的。有几人识字呢?字多了,他们也就不爱看了。”文照鸾道,“因此我想着,得画多字少才好。”
宋问瑄默默想了一会,眼睛亮了,“画要多,多到目不识丁者瞧了,也能瞧得懂的程度。”
文照鸾点头,“我不擅画,这事便只好劳烦你。至于所载故事,我倒是能找人问问。”
“那不必,因赌破家之事,悲惨者我听得多了,心中立时就有。”宋问瑄道,“书肆里尽有文章,诫告世人不可赌的,但照我说来,没有画图的好。如你所说,因赌破家的那些人,有几个识字或爱读书呢?”
说做就做,宋问瑄不再多留,当下又与她聊了几个细节,领了李银回家,准备去了。
·
半月之后。
今年的秋日有些短。暑热过了,凉快的时节没过几日,单衫便换了冬衣。到十一月中,长安已要滴水成冰,冷得熬人。
宋问瑄的册子画出来了,极精致的细白纸,交在文照鸾手里。
文照鸾便放了暖手的汤婆,捧着厚厚一沓画样,一页一页地翻看,一边看一边赞叹。
不得不说,宋师氏真是灵心巧手。自己只是说一,她却将后头九十九都已做了出来。那图册上人之鲜活、景之真切都赫然在目,更难得的是,只凭图画,文照鸾便能全然看懂。
四则故事,有卖儿女、有家业凋零、有负气伤人性命,还有轻生自尽,皆因赌孽所致,好不凄惨,又使人不得不心生警醒。更使人信服的是,末尾各有标注,都是真人真事,发生在某年月某乡县的某户人身上。
“这都是我所知道的近事,因此画来不费功夫。”宋问瑄道,“这册子我很挂心,不独要给你一份,我自己也要去书肆印了,教人去看。若真能发人深省,将是我的阴骘。”
文照鸾便道再好不过。
在按图雕版之前,她先叫来几个下人,将册子与他们看了。
看过后,一片沉默,再抬起头来时,几个小厮和婢女们眼眶红红的。
“韩四娘命太苦了!她那样孝顺,为了还爹的赌债,宁肯退了亲事,卖笑攒钱;好容易还清了债,以为就此能够度日,她那天杀的爹!”珠子叫起来,擦着眼睛愤愤地哽咽。
“赌红了眼的人,是没有爹娘儿女心的,我见过。”一个小厮道。
一向不大管事的乳母季氏就在一旁叹气,念了声佛。
两个仆妇对视一眼,互相悄悄努了努嘴,那方向朝着东北。
前阵子裴大郎因事下狱,虽说瞒下了真正缘故,可到底有些内情压盖不住。有心人过后一打听,听说那事出在陈家茶肆,便就都猜出几分了。
脱不开一个“赌”字!
“再不敢赌了!”那后来看画册的下人就拍拍胸口,心有余悸道,“原来赌坊里算计这么多,我还当那几回真是我运气好呢!”
有那好赌的,便一言不发;有逞强的,或是嗤笑一声,说一句:“是那韩老丈不懂见好就收,跟咱们是比不上的!”
可过后夜深人静,睡在妻儿身侧时,就睁着两只眼睡不着,心里一遍一遍,想的是白日里图册上妻离子散的凄惨景象。
夜里难寐,白日里就少不得没精神,婆娘还问:“你不是说今日有事要出门么?怎么转了性子猫在家里了?”
“没见我不舒服么!”那人便不耐烦,“我歇两日不行么?出门你要埋怨,不出门你还要埋怨!”
抢白归抢白,终究是把本来准备好押去赌坊的钱掏出来,重新埋在了床板底下;到底也没真歇两日,还去裴家做事了。
·
册子的事,裴家上下议论了好一阵子,就在书肆的雕版已刻好、准备刊印时,热度也还没散。
他们说:“远的不瞧,你只看近的呢!”
“近的?”有人悄悄问,“你指咱们裴大伯么?”
对方赶忙捂住了他的嘴,“可不敢嚼这舌根,夯货!我说的是燕草!”
燕草怎么了呢?
燕草什么事也没有,她只是又一个韩四娘罢了。区别不过是韩四娘卖身还父亲的赌债,而她还的是丈夫的赌债;韩四娘是自愿卖身,她是被丈夫所卖,没有韩四娘的觉悟罢了。
“真可怜呢,她想她的三郎!”珠子守在廊下时,低声地与玉真聊起她,“顾医婆今日去看,见她枕头透湿,以为身上不好,她才支支吾吾说的。原来是哭了一夜,又不敢吵着人,因此偷偷地哭呢。”
“她算是有福的了!”有婆子就插嘴。
她说这话也是有据可依的。燕草可不是命好么?她的金孩儿从娼门被要回来了,如今和银孩儿一起,都教善心的宋夫人要了去;那一个刚生的,可不是奴婢的命,是正经的富贵人呢!难道他今后长大了,会不认生母么?
——不认。
不是那婴孩有神异会说出话来说不认了,是燕草单方面,咬死了不认。
“那不是我的孩子,是主人家的。”燕草道。
文照鸾如今已有了燕草的身契。她毕竟不是严苛的主人,因此多少有几次要问一问燕草,虽然不可能教孩子抱来养在膝下,但打发她去瞧瞧孩子,还是可以的。
可燕草就是一次也没去瞧过,别人说,她也扭过头不听。
文照鸾不理解她这样当娘的心。她所知道的,哪怕是妾室,生了孩儿,养在主母膝下,也得时时关心一句冷热呢。
问了几次,燕草终于向她道:“夫人,我是当过娘的,也晓得许多当娘的人。儿女和娘之间,是有一条线连着的。”
这条线瞧不见、摸不准,可它就是在。从十月怀胎,那线便生出来,一头连着孩儿的身,一头连着娘的心。孩儿长,线便跟着粗;等那孩儿呱呱坠地,脐带是断了的,线却不断。只要娘多看孩儿一眼、多问一声、多抱一下,那条线就迎风长,迎风粗,最后割也是割不断的,除非要将娘的心挖出来。
可若她不再去看、不再去听,她与那个孩儿之间的线,就又慢慢变细了。她如今哭,是因为那线扯着她的心。等她哪日不想也不哭了,那线就如同风筝线断了。
“到那时,他就真正是主人家的孩子。”燕草道,“焦氏夫人就是他的娘。只有他把焦氏夫人当娘了,焦氏夫人才会把他认作儿子。”
燕草没读过书,但她的道理让文照鸾觉得很惊异,又觉得那是情真意切的。
屋中并无第三人,燕草的声音也并不大,因此这话焦氏夫人是听不到的。
当然,她若是听到了,必定会觉得那是燕草在惺惺作态。毕竟,当真有哪个娘亲,能狠下心来,一眼都不瞧自己初生的孩子呢?
同样的,若不是从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谁能真正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呢?
可当真燕草一回也没来瞧过,焦氏得意于她识相的同时,又对那个孩子生出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心。
“谁教他不会投胎,托生在这样愚痴的妇人肚子里!”焦氏与仆妇们道,“那般妇人只晓得吃喝,要向主人家求几件鲜亮的衣裳,哪还有孩子在眼里?唉,就是阿猫阿狗,也有个当娘的舔舔毛呢!”
总之丈夫下了狱,燕草被赶出去了,焦氏的嫉恨也就渐渐地淡了。她一直冷落那个婴儿,每日里不过乳母抱来,她瞧两眼,就淡淡地打发走。
如今,那孩子也将满一个月了吧。
她记得沁娘和沐娘满月时,都白白胖胖,十分可爱。这一个肯定是不如的。
“去看看吧。”她突然开口,见阿贾几人都望着自己,不由得补了一句,“大夫劝我用过饭食得多走动,那就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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