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74)

  文照鸾口里应付着,却又将戚芸贴身带着,不一时,到了裴氏宗主的宅子。

  阖家的人一齐忙活起来,净水黄土的恭候,又在中庭铺了簇新的毡毯、抄廊畔围了轻纱的彩幔,不使贵人脚踏贱地、横遭凛风。传菜的、传话的、道喜的,彼此穿梭,气氛一时间极其热闹起来,仿佛提前过了年一般。

  裴呈将夫妇二人迎候到前厅中堂,请他们在上首坐了,自己白花花的须发,却停着拐坐在下首,口里寒暄,心里打鼓,盘算着正事从哪一句开口。

  不想裴石先道:“老宗主,族中秀才裴朗遭人害死,戚氏上京敲登闻鼓,此案已惊动天听。我正为此事而来。”

  裴呈忙道:“这事,我也正有些要紧的要报与,本该写了信,快马送入京,巧的是你们又来了,这信也就免了!”

  说着,他提起了这一件要紧事。

  “那害命的贼人昨日已查实,说来惭愧,竟是我一个不争气的侄儿。这贼汉成日游手好闲,一向不着家,我本来并不知他的行踪。可他恶胆包心,杀了人,不仅没逃走,却在赌坊里耍了些日,直到昨日将一身输得精光,夤夜偷入我家,问我讨钱。

  “是我察觉他神色不正,疑心他与命案有干连,因此逼问,他吞吞吐吐,言语矛盾,只是推诿;我情急之下,动了私刑,他挨刑不过,这才招了。只是、只是……唉!”

  说话间,后堂里几个仆婢拥着一个穿锦插金的老妇前来,那妇人听了这些话,又是不住地拿帕子拭泪,又是口里埋怨:“谁教你心直又急躁,吉祥到底是你的侄儿,你竟也下得去手那样大棍子打!他又酒色淘渌坏了身子,哪挨得住?”

  “老货无礼!”裴呈变颜变色,呵斥她道,“休要在贵人跟前说村话,还不快过来拜见!”

  那老妇才哀哀戚戚地来拜,原来是裴呈的正室夫人张氏。

  文照鸾哪敢真教她拜,忙搀扶她起身。张氏马不停蹄,一眼瞧见戚芸,又拉也拉不住地抢到她跟前,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极是失态:

  “我是对不住你家,兴奴一条人命,我那不肖的侄儿已经抵了,如今只盼你顺了心气,不要再追究抵偿,我再奉承你百金,你往后过得顺顺遂遂……”

  戚芸从进庄村后、一向漠然的脸,遽然变色,豁然立起,躲开她的手臂,“我不要你的钱。相抵?抵了什么?”

  张氏实在失态,好歹由两旁的仆妇扶住了,又送回了后堂。

  裴石这才开口:“老宗主话是何意?这么说,只在我们来这几日,凶贼已伏诛了?真是巧的事。”

  “私刑动问,令我实在颜面无光!”裴呈叹。

  说着,教人抬上一具尸首来,拿粗麻席子盖着,当着满堂众人的面,揭了一揭,只见面如枯槁,衣裳头面已清理过,并瞧不出什么,倒也不大可怖。

  死人直挺挺躺在板上,知是死无对证了。

  “是他亲口招认,害了裴朗性命?”裴石问。

  “怎么不是?”裴呈又拿来一张供纸,上头写明案犯供认事由,款处清晰可辨的一个红泥指印,“这是贼子招认的押印。他是蓄谋已久,本想要强逼良女,却意外杀人害命,所以冤冤相报,唉……”

  裴呈又叹息,坐得颓然,眼角也有了一点湿意。

  死人掩面的麻布本已盖上,戚芸却下堂,来到尸首身旁,将麻布重又揭下一半,只露出上半张脸。

  蜡黄的脸面上,双眼紧闭。但她定定地一寸一寸瞧,仿佛整个人也成了一尊木像,久得不能再久,蓦地将麻布扔弃回去,回头道:“是他。”

  “你肯定?”文照鸾问。

  “是他。”戚芸又道。

  “你从前与他有冤仇么?”

  戚芸沉默半晌,再开口,声音干涩,“从前还在裴家庄时,他屡次言语不逊,对我有企图。”

  再多的也没有了。她不再说话,文照鸾不由得又瞧了一眼仍在懊悔中的裴氏宗主。

  这人看起来既老,又无能,如今愧悔杖杀了侄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实在是……” 裴呈脸上有很复杂的神情,“天意难测,命数有定。我前番的话,果是应验了啊……”

  裴石“哦”了一声,“什么话?”

  “二郎忘了?我前番信里已提过,只是想必你不信,因此以为我是妄言。玉山连年采挖,动了龙脉。龙脉有天命,岂是轻易能动的?如今好了,非但咱们这一族死了一个秀才,陈氏自己又怎样?他两个读书的种子,前些时尸首已还了乡了,说是行船时翻在了江心,连他两个书童,统统死于非命。这还不是天罚么?”

  这是接连几日,又一次听到“龙脉”、“天罚”之说,文照鸾不禁留心,“脱科?”

  “怎么,郡主原来也晓得?”裴呈点头,“若只是脱科,倒还好了。可本州中,他们三个是最有望进学的,如今一发都死了,果真有这么巧的事?”

  裴石道:“我倒记得你写来的信,只是也太不经了些,我若依你讲的,把这事奏给圣上,难道就能教他停了陈氏的玉矿?可不被当做疯话?”

  【作者有话说】

  我没有断更!

  第50章

  裴呈道:“二郎如今是有见识的人, 我也不敢仗着年老来驳你。可我毕竟活了些年岁,经过些事,也晓得厉害。有些人情可逆, 天理却不能违。龙脉断绝的事,难道只有我晓得?你若去州城里访访, 便就知道,现下已传得州里沸沸扬扬。便是你不报奏, 总有一时, 要传到京里, 到圣上的耳朵里。到那时,又不知我们这乡里族间, 已遭了什么样横祸!”

  “毕竟是捕风捉影,不能做正经谈论。”裴石不以为然, “他几人是逢了天灾人祸,怪不得老天爷头上。”

  裴呈又是一声深重叹息, 似早已料到,摇摇头, 不再说话了。

  一时气氛遇了冷, 幸有几位宗老携了家眷,陆续来到, 裴呈收敛了悲容,命人将裴吉祥的尸首抬下去, 另寻里正、县尉徇私等不论;重又教人铺开桌椅, 又在一处后院里搭了戏台, 只等吹打戏班到了,要热热闹闹摆开筵席、唱几出戏,为裴石与文照鸾一行接风。

  这一日白昼, 过了时辰,冻云渐渐低垂起来,天光沉郁,见的人都道要落雪。裴呈吩咐将一处花厅的夹墙烧得暖暖的,请他们移步花厅,不要谈那死人的事,好歹乐一会子。

  仆婢们上了各色果子点心,花碟子团团摆了好几桌。宗主与宗老,又有一些德高望重的乡人,摞起来通共有千把的年纪,都作揖躬身,请二人坐在上首,你一言我一语,拉些家常。连带随来的戚芸,也被拱在妇人们当中,恭维了好一阵子。

  又一会儿,州府里下来的细乐班子到了,一色清秀伶俐的少年女娘,吹吹奏奏,乐声和着熏暖了的香风,从掩了纱帘的间壁飘荡来,使人还未开宴,便已沉醉了大半。

  裴呈这里殷勤陪奉着,正花团锦簇的功夫,那头里穿穿梭梭,一个家人领了两名遮青纱幂篱的女郎迤逦而来,虽瞧不清脸貌,但身子尤其窈窕丰满,连款款的腰肢都比旁人更扭出了三分风情,在一众来往小厮的嬉笑痴看中,冶荡而自如地入了待客的花厅。

  花厅里众人落座,主客已分,最上首二人,一峻拔一秀美,像双璧落在泥尘之间,十分地突出显眼。

  那姐姐道:“好妹妹,你西我东。”

  妹妹道:“好姐姐,我东你西吧。”

  姐姐道:“好妹妹,西面那个俊秀一些,你去吧。”

  妹妹道:“那是个雌儿,我与她虚凰假凤怎的?”

  姐姐道:“我有心让你,只是你到底单薄些,侍奉不来那另一个。你岂不知卒子出身的,都是色·鬼?”

  才说着,那引路的家人回头来催:“快些前去,嘀咕什么呢!”

  二女一个十二分情愿、一个不情不愿,扭动腰肢,风情万种地劈开众人,往上座步去了。

  那家人便趋步来到主人身边,殷勤笑道:“这两个粉头,是城里最好的郑阿姨家两个女儿。她又得先把缠头、又得茶钱、又得等着梳妆打扮。不是我催得狠,要到晌午间才能来。您看……”

  裴呈的脸已经绿了。

  那两个姊妹,一东一西,不由分说,早已陪坐在两位客人身边,把幂篱一摘,露出精心妆扮过的两张妖娆含露似的脸,轻启唇、慢拢腰,媚眼如丝地贴在了人肩臂之上。

  文照鸾一个激灵,毛发直竖,“我是女子!”

  “晓得,女子有女子的好处。”郑氏妹妹道,“像咱们肌骨冰雪一般,又没那孽根,怎么快活耍不来?”

  饶是长公主府经历过一遭,文照鸾也险些将一口茶喷了出来。

  裴石那头更是木然,“别挨我,你自回去。”

  “郎君冷心似铁,倒不与奴多聊几句,方晓得奴的妙处!”郑氏姐姐道,“奴等闲是不出门的,若不是将军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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