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石便瞬时收了刀,“好,愿赌服输。”
这就要他带着人回去了。
林狂五低下脑袋,泄了气。裴石回身,平平地扫了一眼,目光在屋里又停了片刻。
文照鸾也松了口气,正要出屋,猛地惊惧地睁大眼,不自觉喉中喊了出来。
林狂五抄起了地上兵刃,神色狰狞,朝裴石后腰便狠狠捅过去。
一瞬间,灭顶的恐惧倾覆了文照鸾。
裴石并未回头。
可形势逆转,教人反应不及,那前头身形一闪,却成了林狂五在前、裴石在后。
已收了刀的刀鞘在林狂五的肩头重重一击,打得他惨叫一声,随声刀落,人也趴在了地上。
“绿林出身,果真各个好汉。”裴石淡淡地讥讽,将刀别回腰上,命一声:“捆了!”
就有人上前来,将林狂五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些个汉子见首领被缚,也有机灵早跑了的,也有教人一拥而上,也捆了的;各个叫苦连天,一时间形势斗转。家丁护院们喝喊起来,仿佛方才出了多大的力,如今得了胜,喜悦非常。
陈伯昌也抖擞起来,亲自执了鞭子,先去抽了被捆成了粽子似的林狂五一顿,嘴里恨恨地骂了几句,跟着吩咐收拾院子。
文照鸾被钉在原地,不知多久,这才从巨大的恐惧中回转,出去寻裴石,才走几句,只觉脚下发虚,才发觉早已是一身冷汗。
裴石回头,人前神色仍是端着,却不动声色朝她挑了挑眉。
她直想笑,可仍是后怕。勾起唇角,却察觉神情是紧绷僵硬的,嘴唇也在哆嗦。
不好看,索性衣袖掩了,别过脸去。
·
陈伯昌对林狂五是深恨的。前番就是他带头闹事,若不是他,役夫们就是乌合之众,花钱征来的民夫也是老实懦弱、不敢生事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抽了他几鞭子。那牛似的大块头,鞭子落在身上,柳枝子拂过一般,林狂五竟是抖也不抖一下,对他反倒很鄙夷的神情。
陈伯昌不解气,向人道:“拿刀来!”
长子陈述此时扶着腰身、慢慢地到他身边,求情道:“父亲三思,他虽顽拧,却不好就一刀杀了,岂不是咱们出尔反尔?”
“我不杀他,”陈伯昌冷笑,“我要挑了他手脚筋,看他今后怎样生事!”
陈述又想劝,却被父亲喝了声“退下” ,只得犹犹豫豫地闭了嘴。
空气中此时却有些变故,落在众人耳中,成了一种格外低沉又喧嚣的闷声。裴石拧起眉,环望四周,问:“山中采玉人共有多少?”
陈三郎此时才从屋中出来,闻言嘴快便答:“一千二百。”
一千二百人,方才跟林狂五来的,只有十几个。
其余人去哪了?
那低沉的声势渐渐清晰了,是不知多少人跑来的脚步声,合成了震地的颤动。当中嘈杂的是高声喝喊狂吼之声,裹挟着疯狂的怒气,泥流一般滚滚而下。
家丁护院们也往外瞧,有人仓皇指着叫喊:“他们、他们来了!”
其余的民夫、役夫们来了。
他们听得了先逃回的人报信,各自带着身边所能拿到的一切工具、武器,长的短的、木的石的,怀着一腔被背叛的怨怒与报复的快。感,比洪水更猛烈地向这所小小的院落压来。
林狂五被捆在陈伯昌脚边,哈哈大笑,满目地癫狂:“来杀我!挑了我手脚筋啊!来——”
陈伯昌拿鞭子的手开始颤抖,整个人也如同秋风败叶,只是眼还死死盯着逐渐而来的乌压压的人众,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是宗子陈述发一声喊:“咱们快跑!”
在这样过境蝗虫似的人潮之前,谁有挡车的一臂之力?
文照鸾也还有些愣神,被裴石一把拉着,只一个字出口:“跑——”
鼓震耳膜的呐喊已逐渐淹没各人的声音。他们的嘴一张一合,每个人都在喊着什么,却不大能听得清楚。
耳畔只剩了一种声音,像是天地发出的怒吼:
“杀!”
“杀!”
“杀——”
第54章
文照鸾被裴石紧紧拽着, 在响彻山坳的喊杀之声中,从屋后而逃,后头紧随着戚芸, 一个副都尉架着气喘惊恐的裴呈,也跟着他们逃窜。
陈家的人, 无论主人奴仆,也都各自惊慌逃避, 一时间, 连挤过一扇门都要争先恐后, 唯恐差人一步,就被后头瘟疫一般的人潮灭了顶。
风声过耳, 杀声过耳。
裴石带着她,跑出后院, 往来时的方向而去,又回头招呼几人跟上。却才前走了没几步, 横叉里刺出来些人,手里攥着明晃晃的刀, 也不顾男女老少, 对照人劈面便砍下来。
恰是裴呈的方向。那老头心一慌,把旁边戚芸推去, 挡贼人刀口,自己连拐杖也丢了, 撤身慌不择路地往人烟稀少处逃。
戚芸惊叫, 万幸撞在那执刀的人身上, 与他滚作一堆。副都尉见着,抢前来一刀将那人攮死,血猛地溅了戚芸一头一身。
其余几个役夫一拥上前, 那副都尉招架了几下,勉强没被戳几个窟窿,才得裴石解围,砍瓜切菜一般杀了几个。另几个见势不妙,也就撒腿跑了,口里还喊:“杀陈姓的!”
陈姓人已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仓皇间,文照鸾回头,只见四散的一些个陈氏奴仆,厚厚的腥风掀卷着冷意,向她扑来。
吵的、哭的、尖叫的,还有继续嚷着“杀”的。
林狂五在人潮里大笑,笑得癫狂。役夫们解了他的绳索,呼啦啦由着他指使,过屋时将刀兵铠甲抢得精光。他自己别了一柄大刀,却又抄起一只弓弩,望定远处片刻,招呼众人分散成几路,往四面的方向去追。
两山的夹谷并不是直直的一条通路,两旁说不出的许多岔道子,又有山石、茅舍遮掩,青天白日尚要迷了路去,更别提雪天阴沉,日晚了,就连雪也不大能瞧清。
文照鸾被拉着一气跑出不少路,直累得胸口发胀,气也喘不上来,连幞头也不知被哪根树杈子刮去了,散出一多半乌云一样的青丝来,狼狈得说不得,到后来几乎是被裴石架着拖,两只脚软得像虾一般。
实在不是事,这四周满坑满谷造了反的役夫,压根逃不出去。
裴石带着她,一路走一路杀,刀口上滴得一路淋淋漓漓的血,好在是望见了黑沉的天色,咬牙道:“咱们进林子!”
林深处,固然更瞧不清敌人,敌人却也不容易找着他们。
其余人也不知是几时分散的、也不知此时在哪里,顾是顾不上了。文照鸾拼尽全力,摸黑与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密林里钻。
说是进了林子,却也不敢真的往深处走。山峦绵延,深林里又广阔,一个不留神,再想走也走不出去。
杀了最后一个尾随的役夫,裴石重重喘了一声,将刀柄上滑腻的血拿衣袖擦了擦,低声道:“府兵想必已在路上了,今夜即至。咱们忍耐一夜。”
文照鸾点头,胸口发痛得受不了,想要开口,却是一连串的咳嗽,连忙拿手捂了,生怕漏了声音,教贼人听见。
裴石轻拍她后背,帮她顺气,才一下,察觉指尖黏腻,于是在衣上将一只手掌蹭了又蹭,才去碰她;同时一丝也不敢放松,环望四周,警惕一切蛛丝马迹的动静。
他们缩伏在几株老树半中空的树根凹处。四周处处有说话声、兵器碰撞声,却是一伙伙贼人谈笑。他们在此山中日久,对山林早已精熟,趁着黑走路也从从容容。
文照鸾往裴石处又缩了缩。裴石舒张双臂,将她嵌在怀里,绝无声响。
一股子甜锈的血腥气钻在她鼻尖,让人没底地心慌。她想问他可有伤着,却一时不能张口,想动手摸一摸,又怕衣襟窸窣引来人疑心;又怕万一碰着伤处他喊疼,有了动静,心里煎熬得像爬了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裴石却坦然,拥着她,像一块静静的磐石,一动不动,只是浑身是热的,心口也一下一下地跳着。
两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躲在树根下,听着外头贼人的吵闹,满目只有愈发浓重的黑夜,不知躲了多久。
·
说来奇怪,平日里走路要拄拐,如今弃了拐杖,两只脚竟也健步如飞起来。
裴呈是豁出老命了,逃出了一段,再想不起回头瞧一瞧旁人,待回过神来时,早已不知裴石等人落在了哪里。
他慌了神,东躲西藏的,半晌才望见前头不远,仿佛是陈氏父子几个,便要跟上去捎带着逃窜。
满山的贼人,举着刀喊“杀陈姓人”。好在他是个老朽,一路来跌了几个跟头,把衣裳也弄得脏了,人便不大注意他。裴呈索性又捡了条死尸,将破毡帽戴了,弄了几挂袄絮子塞在领口,瞧着更像个狼狈衰老的役夫。
就这么跌跌撞撞跟着陈氏几个跑,裴呈想要招手呼唤,却又不敢。那陈家父子几个,也贼溜快,仗着对地形熟悉,三转五转,转到一个方向,便瞧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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