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狂五也歇着,一番奔走混战折腾大了功夫,此时正坐在一张竹木的方凳上,只是手里擒的刀还没放下。
他正要寻人问话,见了这个佝了身子走路的汉子,随口问:“那几个陈氏贼可还安分?”
“安分的。”那人哑着嗓子道。
林狂五点头,可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不安,直觉不对,于是又道:“你是哪个房的?”
采玉人所住的茅屋,按序是编了号的,众人便以某房某房称呼。
那人还往这边来,嘴里一边道:“哦,我是……”
说话间,已到了近前。林狂五等不到他后头的话,身体已先一步反应,攥刀劈了过去。
他瞧见了破毡帽下,抬起的那双眼睛——几个时辰前才见过、对他曾显出讥诮神情的那双眼睛。
“走狗!”他怒骂。
那人反应极快,举刀便迎。一个回合,二人惊动周围众人,各自惊惧地先后退了一步。
山道边沿残雪被来回打斗的脚步踩踏,掉落入黑幽幽的断壁。山道极险,一人尚且要小心翼翼,更别提两人争斗。
两刀并举,裴石雪亮的眼中锋芒更甚于刀刃,“咱们再比一场。”
林狂五哪里肯与他比,明晓得不是对手,向周遭的人吼道:“都来助我——”
一刀扫来,他退让不及,侧身避过,两人身形陡转,又是缠斗了几合。
周围人头攒动,一拨在东,一拨在西,想要助阵,却都不敢上前。显明的这山道窄之又窄,两个人都勉强,哪里还能容第三个?
那弩箭可还丢在地上。有人大着胆子拾起来,瞄了半天,只是难瞄准,要伤敌,保不准就伤了自家首领,半晌也就骂咧咧地撤了手。
一群人只好干瞪着眼,瞧这两人生死搏斗。
林狂五胜在熟悉地形,引着裴石到了一处,自己贴在崖壁内侧,一条扫堂腿攻他下盘。裴石下意识闪躲,脚却不知踩到哪一处,猛地一歪,立足不稳,同着哗啦啦散碎的土石,便一起跌了下去。
林狂五大笑,瞧下头嶙嶙峋峋的山石、幽幽森森的老树,正想要开口贺一个得胜,忽脚下一坠,竟是那下头扒上一只手来,将他脚脖子拽住,一齐拉了下去。
林狂五猝不及防,与裴石一起滚落山崖,便在石块与树干树枝间,仓皇糟乱地滚成了一堆。
两人成了一团,一边往下滚,一边还相互地要置对方于死地。只是两柄横刀都丢了去,便改做拳打脚踢,更没了章法。
幸的是并非绝壁断崖,否则早已粉身碎骨,两个人阴间携手走一遭了。
裴石一身天旋地转,黑的、青的、白的,全混着滚在一处,两只拳头、一双腿脚与对方扭打,全不知滚到了哪里。混乱之中,扼上对方脖颈,却又“咔擦”一声,不是树枝被折断,却从臂上传来一阵锥心疼痛。
他心道不好,不知是哪处的膀子折了。
那手登时失了力道,反教林狂五得了空,欺到上风,糟了他一顿拳揍。
呼啸的风与木石刮擦声,鼓震得人耳膜乱糟糟的响。裴石眼前一片火星子乱迸,猛地撞在什么东西上,好悬又没把腰腿撞断,痛得钻心,一时起不来身。
完了。
对方一脚踩来,他命就休矣。那妇人真就要带了嫁妆走了。
到此时,不认命也不行。他躺在乱窠丛中,双目充血,才发现横斜的枝头上,幽深天幕已成了蓝莹莹、灰蒙蒙的颜色,不再那么漆黑。
黎明,雪停了。
等了一会,却不见动静。他咬牙爬起身,脚踩上了一副阔大的身躯,低头一看,蓦地笑出声来。
林狂五仰面朝上,眼陡然睁着,嘴张着,一副恨时命不济的样子;长贯前胸的,是一根臂粗的折断了的树枝。那枝干将心整个扎透,汩汩的血往外冒,还是温热的。
林狂五抽搐了一会,彻底僵死不动了,仍是张嘴瞪眼的不瞑目模样。
裴石彻底放下心来,先摸到脱了臼的膀子,掰正回去,顾不得周身狼狈,沿着方才滚下来的坡崖,寻了一会,所幸寻着失落的刀,回来一刀割了贼头首级,又往坡下寻。
蓝莹莹的天色,蒙蒙地能望见事物,都是些老树枯枝。他借着半明半暗的天色,终于寻到山林里散兵游勇,正是夜半被滚石砸得大溃的折冲府骑兵。
两下里汇合,便带着士卒们上山,挑了林狂五首级在高高的旗上,齐声高呼“降者不杀”。那些个惶惶不安的贼匪,也便大多弃了兵刃投降了;抵死顽抗的,皆被杀了精光,尸体就便抛下山崖。
裴石命人搜寻,着降兵带路,救下被塞在某个洞窟里的陈氏父子,彼时哭的哭、怨的怨,也都不摆那宗主宗子的谱了。
步兵卒到天亮时才抵达山坳,战况早已平息,便同着骑兵们打扫战场,清点焚埋,不在话下。
裴石吩咐定了,便匆匆地带了些人,又往林子里去。
副都尉见状,道:“将军要去哪里?要不先教大夫来瞧瞧伤?”
“无妨。”他摆手,继续向前走。
没几步却又回来,问:“有水么?”
副都尉不明所以,依言取来了清水。
裴石掬了一捧冰凉的在手心,先咕嘟嘟喝了几口,又细细地将头脸上血污洗了,洗得一桶水赤红,还落了不少泥沙。
他又要了张干净的布,擦得整齐了,一面走,一面捋那散乱的头髻,“走了,接人去!”
【作者有话说】
迟几分钟更,也算准时的!
下回再捉虫(宝子看到提醒我也行~)
第56章
循着记忆中的方向, 裴石来到老树根下,宛然见那树根半露,要倒不倒的样子;转过去找, 却不见了文照鸾的影子。
他整个人一激灵,到那树根旁, 踅摸了一遍。脚印、血渍,刮在枝子上的长发。
是这里。
她人呢?
一脚蹬空, 昨夜里不慌, 眼下他真正慌了起来, 顾不得其他,大吼:“啾啾——”
吼声卷着北风, 在林子里打转。他脑中转了无数念头,正要命人满山地搜, 忽地从一个不远处,递来熟悉的话声:“我在。”
声音有些哑, 中气不足,但还冷静。
裴石猛一回头, 长松了一口气。
文照鸾从一棵树后转出来, 还裹着昨夜里他的披袄,一只手提着沉坠的刀, 有些摇摇晃晃的,脸也有些发白。
“我听见喊纳降的, 你们脚步声又迫近, 以为是贼人溃散, 往我这处来,因此换了个藏身的所在……”她解释。
说着说着,见裴石三两步走近了, 神色绷得紧紧的,眼也发红了一般,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
文照鸾止住话头,歉然向他一笑。
他猛地双手环过来,瞧见她人前赧然的目光,硬生生止住,改成了扶她肩臂的姿势。
“没事就好。”多少担惊受怕的话咽回肚里,最终只化作了这一句。
文照鸾点头,“我没事。”
说着上下打量他,在头脸、脖颈乃至手臂上打量了一遭,蹙起了眉。
“怎么弄得尽是伤?”
“无妨!”他心情立时澄明起来,带着她往回走,将众兵士远远地抛在后头,“这一夜有惊无险,我细细讲给你听……”
天空挣脱最后一片阴翳,雪住后,上下笼统皆白,惊散的鸟雀又盘旋着飞回来,在尚未完全消散的血腥气息之中,寻着各自巢穴,好奇而困惑地望着树下忙忙碌碌的人们。
尘埃落定。
·
后续的事拉拉杂杂一堆。先是清点死人与活人。死人辨明过身份,贼匪一律就地埋了,府兵则按例发给恤银;活人要难办些,都是跟着造了反的役夫与民夫。
役夫原本就是徒刑的犯人,还该罪加一等,按律发回各级大牢;民夫则先集中看管起来,待上峰回文下来,再行处置。
就这还是陈氏求了情的。
陈伯昌糟了皮肉之苦,趴在床上,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还道:“若把民夫们也都流刑发走了,玉山一总就不剩了人,还如何采玉?他们虽犯大罪,只好也充了劳役,做矿上的役夫罢了……”
他的几个儿子们,哭得两眼发红,直勾勾瞪着他。
狐狸还是老的精,这么一来,既留了人采玉,还不用再把月钱,省了好大开销。
他那处且不论。
戚芸也找着了,正躺在一户人家里,浑身是伤,发着高热,一直说胡话。大夫说凶险,又不好挪动,便只得命人日夜守着,何时醒了再来报信;
最不济的要数裴氏的宗主裴呈。士卒们搜寻了整整一日,才从横竖的尸堆里捡出他来,那时已不成个人形,教马蹄子、山石和人脚几乎压烂了。
张氏哭晕了几次,要死要活的,直说是报应;哭了大半日,人瞧着痴呆呆的,话也不理、吃喝也不进。一家人只得搀了回后院,准备过年的三牲祭礼且先搁置,换上了麻布经幡,整个裴氏的族人都来吊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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