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86)

  这么几回,裴石挥手, 教附近人走远一些,问他:“你可有话要说?”

  张仵作张张嘴, 声音也虚:“无事、无事。”

  裴石便继续安坐等候。

  将士们在不远处,交头接耳, 议论这位上峰折腾,才新修了大坟, 坟土还没冻实, 就又要掀了开棺。声音嗡嗡的,有些飘到了他们耳中。张仵作不安, 偷眼觑裴石,见对方却安然自若, 全不为所动的样子。

  看来, 想要他改主意是难了。

  几人都静静等着, 各想各的心事。

  文照鸾心中想的是戚芸的话。她曾说过,那夜遇袭昏倒之前,瞧见歹人持锥去刺裴朗;如今说了, 致死的凶器是匕首,连物证都分明在这里了。

  那么说,匕首是裴吉祥亲自带了来的?可他若带了匕首,为何又要情急之下拿戚芸的锥子威逼她?那匕首当真是裴吉祥的?

  正想着,冷不防听得张仵作告罪讨饶的声音。

  “卑下糊涂,什么都瞒不了将军,将军饶恕卑下这一回,卑下将实情都告诉将军!”

  裴石仿佛惊讶,却又不是非常惊讶,“实情?难道你隐瞒了什么?”

  张仵作擦擦头上冷汗,“卑下确是……收了钱财,可尸格所写,并非谎话。裴秀才确系匕首刺入胸膛身死,只是原先那尸格上写了,一刀致命,匕首自乳中穴上寸半入,深四五寸;伤阔二寸三分。”

  “这不是挺细致的,怎么就改了?”裴石问。

  “是裴……”张仵作为难半晌,“裴宗主教卑下改了的。”

  “怪了。他改这个做什么?”

  张仵作摇头,“他没说。只是裴宗主在地份上有势力,卑下不敢得罪他。他又给了三十两银子,恩威并施,卑下就……”

  裴石不看他羞愧的脸,只是又拿起匕首,二指比划了一下长宽,才抬起头来。

  “你说伤阔二寸三分。”他道,“可这匕首只有不及二寸宽。一刀扎下去,怎么会有如此阔径?”

  张仵作被问得愣住,当真从前一直没想过这个,下意识道:“尸身被发现时,匕首刺入胸膛,这是没错的。这定然是凶器无疑了。”

  “我并不怀疑。”裴石道,“你说说,伤口边缘如何?平整么?”

  事发已一个月。张仵作回忆了好半天,才想起来,“有反复的割伤,并不算太平整。”

  再要说,便说不出更多了。

  张仵作自觉这个并不是非常大的罪责,他毕竟没有像有些同行那样将砒霜改成病死。他是受了三十两银子的贿,但衙门里做公的,哪个不多少受些好处?

  再且说,尸格上写得虽然简单,可哪一个字是假的?凶器不是匕首么?刺的不是胸膛么?人死没死?

  他拿眼望着裴石,既然坦白了,便很希望他不要再开棺验尸。一旦开棺,自己这个仵作“敷衍塞责”的罪过是跑不掉了。

  裴石没辜负他的期望,“你说的若是真,开棺的事便暂且搁下。若查明了,你有一个字是假,即便不开棺、不验尸,你也脱不掉一个帮凶的罪名。”

  张仵作连连道不敢,又连连道谢,擦着脑门子上的汗下去了。

  趁左近无人,文照鸾轻声问:“你觉得他所说是真是假?”

  “不好说,先记着。”裴石也低低地与她道,“但他说得详细,假话很难如此圆全。还有一样,我特意问刀口,他说伤阔二寸三分,有反复割伤,你听着像什么?”

  她哪里懂得什么伤阔伤长,便也拿眼圆圆地瞪着他。

  裴石望她一眼,又望了望,再望了望,而后才说正事:

  “通常,人在初次持兵刃伤人时,因太过害怕紧张,往往不得要领,要么胡扎一气,弄得尸体残损;要么一下不得手,自己吓得先逃了。而裴朗的伤口只有一处,深、阔,说明歹人游刃有余,找准了地方,一刀扎下——只扎一刀是为了血不飞溅在身上,而为了避免裴朗活命,匕首在皮肉之下,反复搅动。因此伤口显得阔,边缘不平整。”

  文照鸾本能地觉得反胃,捂住嘴,声音闷闷的:“……裴吉祥不过一个无赖子,又与人黑夜里扭打,怎么还会这样冷静凶狠?”

  “二则,裴朗一开始也不是个死人,会完全不挣扎,任他行凶么?”裴石接道。

  两人互相从对方的眼中瞧见了一点豁然开朗。

  “若是说,裴吉祥天性凶狠,存心要将裴郎君置于死地,先将他打晕,而后一刀毙命。”文照鸾道,“裴宗主不知怎样,晓得了此事,碍于家丑,把与仵作钱财,教他篡改尸格录簿,又怂恿裴吉祥逃走。这是否说得通呢?”

  裴石皱眉:“纵侄子逃走就罢了,改尸格能有什么用?”

  文照鸾也想不通。

  好在裴朗的案子上,他们得到了一点线索。顺着这些线索查下去,不管怎样,总能定了裴呈的罪责。

  离开时,他们在裴朗的坟前祭拜了一番。

  亡魂不语,沉默地受了酒肉的凭吊,借着苍穹下寒风,呼啸地送他们离去。

  登车前,文照鸾又回望了一眼高大的坟茔,忽然问裴石:“咱们这一回来,为的是什么?”

  裴石原要答。

  这是个十分简单的问题。他不就是想借着裴朗的案子,敲打裴氏宗族,管束族人么?

  可话到嘴边,却最终没说出口。

  裴朗的坟茔就在身后。那原本是个勤勉发奋、有无限前途的少年人,如今只落得一抔黄土,北风呜咽。

  他不该为了私心而再屈了他。

  “两件事。”他明白了她为何如此发问,不再犹豫,翻身上马,道,“约束族人,查清真相——每一件都要清清楚楚。”

  文照鸾的目光变得温暖,与掠过他幞头与面庞的日辉交织。

  “好,我也是这样想。”她道,“既如此,方才我想到一件事,咱们可以去查一查——当日戚芸说过,歹人行凶时,身上酒气浓郁。他是独饮,还是与人饮酒?若是与人饮酒,期间可有吐露一二不当的言语?”

  裴石一合掌,醒悟过来:“是了!我闻听那裴吉祥是个无赖子,他那样的人,决不会独饮,多半是茶铺酒坊里与人喝得大醉,才壮了胆去欺人。他的行踪,一查便知!”

  二人说话,车与马缓缓向前,背离坟茔,越走越远,北风卷在马车帘间,日光落在马蹄印里,随着他们逐渐远去。

  ·

  查一个泼皮无赖的行踪,不是什么难事。转过天来,裴石便领着个人来见了文照鸾。

  “这人是个茶坊的伙计,那夜便是他侍奉茶店里人喝酒,内里正有裴吉祥。”裴石道,“我问了个大概,怕有疏漏,你亲自来问。”

  几人正在商州城的某处园子里,寒梅放得满园冷香,悠悠散进暖阁里来。文照鸾便在阵阵梅香中,打量了一番那伙计——瘦高个,年纪不大,有几分伶俐,又有些畏缩的模样。

  那伙计要给她跪下。文照鸾拦了,教他坐于对面,把与裴石的话再说了一遍。

  说是茶坊,实则与不少茶酒铺子一样,也干着赌坊的营生。裴吉祥是赌坊的常客,上头双亲早死了,有过一个婆娘,没几年也病死了。他独身一个,手里有个把闲钱,时常来耍,不过赌品不好,爱赖账,又欺软怕硬,店里的伙计们都受过他气,碍着他有个得势的伯父,不敢得罪罢了。

  “那日也是如此。他运气不好,输了钱,心里不痛快,便骂东骂西的,说对家出千。那赢钱的是个生脸汉子,跑南北皮货的,也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三说四说说岔了,抢白起来,好一通吵闹!又把刀子掼在桌上,一顿好嚷,骂姓裴的孬种,有本事就攮死他。姓裴的见这阵仗便怂了,又下不来台;末了还是我家店主人出来,熄了两家的火,才没当真闹出人命。”伙计道。

  “店主人是谁?”文照鸾问。

  伙计吞吞吐吐起来。

  裴石笑了一声,“怕什么?我已说了,只问裴吉祥的罪,旁人一概不管。”

  伙计这才红着脸道:“是、是个秀才,姓祝,叫祝敏臣。”

  秀才是读书人,做赌坊的营生,说出去本就不好听;裴吉祥事发,因那晚是在他家店里饮酒,祝秀才怕人嚼舌头,特特叮嘱伙计们不许胡说。因此伙计再三恳求,他如今说了这一通,可千万别教人晓得这些话出自他口,否则活儿就丢了。

  文照鸾应了,荷包里捡了几块散碎银子,把与他。伙计见了钱,显见地轻松下来,面上也有了殷勤之色。

  她便又问:“你还记得什么?随口与我讲讲,我都听的。”

  她态度十分温和,虽戴幞头、穿襕袍,却一见便知是个女子,还是个花容清艳的女子,与他这样婉婉地说话,令人从心底里便十分乐意。

  伙计手心里摸着银子,果然认真回想起来,“啊”了一声,道:“我听说那裴吉祥拿匕首将一个小郎君扎死了。我那会子心里还疑惑,他那匕首莫不是皮货客人的那一柄?祝秀才糊涂了,了事的时候,以为匕首是裴吉祥的,便胡乱塞还给了他。只是当时乱极了,谁也没顾得上,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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