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天罚是真的?龙脉的确断了, 老天爷也惩罚了该惩罚的人?否则她的丈夫怎么会死呢?
既然该惩罚的都惩罚了,那一个还在暗中没现身的, 是不是也逃不掉呢?
而她安然无恙。
对, 她安然无恙, 她没罪。她是无辜的。
她日日夜夜这样想,想到近乎疯魔, 恨不得抓一个婢女便与她讲:“是他有罪、他们都有罪,我是清白的!”
婢女们都被她赶出去了, 若非必要,绝不许踏进门半步。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辜, 越想越觉得整件事随着丈夫的死,已尘埃落定, 不再会有人找她这个孤老婆子的麻烦了。
——直到被官府勒令罚了一大笔钱。
她原本是有钱的, 那些体己、那些私藏,可统统被丈夫拿来凑数, 买了那几条人命。如今她哪里有钱?瓶里、罐里、匣子里,抖落光了也不过二三百两。
四弟妹过来劝她, 假惺惺地道:“公中若是出了这个钱, 难免被人说说道道。咱们能使力的地方不多, 往后嫂嫂花用,公中一律不入账便是。”
说罢,还放了二十两银子在桌上, 揾着眼角的泪星子走了。
张氏气、恨,把二十两银子收了,又大哭了一场。
公中的钱她再支使不动,自己手里仅有的那点也罚没了。她却才猛地想起来:她需要钱。
还差两千两。两千两送走那凶神。
当日丈夫说了的,对方拿钱办事,先过四千两。剩下两千,风头过了,他再来索。
他是不怕他们赖账的。他做刀口上的买卖,只有人怕他,没有他怕人的。
收了四千两,换了个古怪的信物,是一枚内圆外方的铜钱。
“那两千两清了,你再把阴间钱还我。”他管那东西叫“阴间钱”。
那钱如今在她枕头里。可两千两银,却没个影儿。
张氏怕得不得了。她没钱,却也不愿同她那死鬼丈夫走一条路。
这一夜也是睡睡醒醒。她上了年岁,睡时分不清真幻,口里还哼哼呼呼的,却觉得有一阵冷风刮过内室,将她冻醒了。
幽深的夜里,猛见一黑影在账外,吓得口里“啊呀”了一声。
可婢女都在耳房。她这几日夜里又常絮絮叨叨,外头人即便听见了,也只假做没听见。没人想搭这茬。
不待她第二声呼号,那蒙面的黑影已挑开帐子,冰冷嘶哑地道:“闭嘴。”
张氏吓得直欲死过去,脸面上惨白,心里只一个念头:他终于来了,来索命了!
“你、你……我……”她说话含混,像痰症了一般,“我没钱、不!我有钱,只是宽限几日……”
“没钱?”蒙面黑衣的人近前一步,腰间匕首隐隐亮出一寸。
张氏的脖子便梗住了,总觉得已尝过匕首的刀锋,浑身疼痛起来。
她更不敢声张,从床上跪爬起来,抖若筛糠:“你晓得,我丈夫死了、死了!他们欺我孤寡,我一时凑不齐……哦,我有一千两!一千两你先拿去!”
她怕蒙面人不信,脸上挤出讨好的笑,翻出床头的暗格,里头捧出一包,打开来,尽是白花花的银子,大小不等。
蒙面人匕首在银子里搅了搅,又冷笑:“赖账?”
“我一旦得了钱,就、就给你!”张氏呜呜地哭起来,一个劲地叩头。
“你可听说了,我如何办事?”那嘶哑的声音恶鬼一样。
“神仙、你是神仙!”张氏求饶,“你说那两人死,他们就死,我不敢忤逆啊——”
“那你可知,他们是怎么死的?”
张氏脑子空白了一瞬,想起了噩梦中,那二人教河水泡得胀大了的样子,浑身寒噤不断,“淹……淹死的。”
“不错,淹死。”蒙面人声线毫无起伏,“你看过?”
张氏哭道:“没、没看过。我哪敢去!我去了,那两个陈氏鬼要跟着我回来的!”
蒙面人一时间没有言语,张氏也不敢动。
“裴呈阴险,”他终于又开口,还是冷笑,“你也不差。”
张氏不肯认,难得辩解了一回:“都是那死鬼的主意!我难道没劝?我劝不住哇——”
她又哭,憋闷的声音嗡嗡的,嘴角也下撇,眼泪顺着沟壑淌下来。
蒙面人道:“算了,一千就一千。”
他大发慈悲似的,卷了银子包袱,别了匕首回腰间。
张氏喜出望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试探着问:“神仙、神仙!你是说……那信物……”
蒙面人本打算走,闻言又转回头,“哦,信物。拿来。”
他伸出手。
张氏慌不迭地挑开枕头,取出里头那一枚古怪的阴间钱,两只手拈着,恭恭敬敬而又诚惶诚恐地奉了过去。
蒙面人收了,不再二话,转身便离开,脚步轻得当真不像个活人。
张氏歪倒在床上,仍撇着嘴,口中发出了半死不活的哼声。
·
裴石同文照鸾打算离开。
阖族人都来践行,请了整整一日的宴。宴散后,已是华灯初上,走是走不成了。奴仆们归置了行礼,喂饱了马,等候第二日清晨,贵客随着日升便出发。
时候还不算太晚,文照鸾教人请叔祖母张氏过来说话。
张氏心里忐忑不安,同时又有两块石头落了地,一是送走了那凶神;二是即将送走这两尊瘟神,因此便又有些安稳。
婢女们搀扶着她,到了东厢房。
文照鸾请她到内室坐下,屏退了奴婢。张氏以为她有什么避人的话说,刚要开口,却见对面间壁走来了裴石。
裴石身长八尺,身形峻屹,目光望来时,极有压迫性。他又并不温和,眉头紧锁着,投向张氏的眼神中有几分冷淡,饶是张氏是长辈,心里也不由得打了个突。
她不自觉便起身了,“二郎……”
目光便凝住,从他的脸转到他手中的一个布包。
那布包她熟悉。日日夜夜藏在床头的,怎么会不熟悉?
她惊骇起来,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指着那包沉甸甸的物事,张口说不出话来。
“怎么,叔祖母觉得奇怪?”裴石将那包银子搁在桌上,好清脆的“咚”的一声,“您认得此物。那它呢?”
接着,他从袖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古怪的铜钱,放在布包之上。
张氏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她望望裴石,又望望文照鸾,感到天罗地网将她盖住,蓦地打个哆嗦,醒悟过来:“这、昨夜那个……是……”
“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文照鸾叹了一声,“三条人名,又搭上了裴宗主的性命,叔祖母觉得值么?”
张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什么话也都不必再说。
她瘫下去,嚎哭起来。
世人冷漠习惯至此。外头耳房里婢女们听见哭声,连眉毛也没动上一动。她们自顾自地喝茶,讲张氏主母如何如何老糊涂了的话,又传出嘻嘻哈哈的欢笑声。
这一个年,过得真愉快啊。
·
张氏是被架回房的。
她的无辜与她这个人一样,都成了旁人漠不关心的东西。她已失了丈夫,也失了势。族人旧年里对她的不满,都将在裴石走后,化作对她与她的儿孙们的鄙夷与厌弃。
文照鸾问了些事情经过,因此对她的处置,便觉得有些为难。
“她不无辜,却也不算实在的罪过。”她道,“事情起因在于裴宗主的贪念与争竞心。她作为知情人,有瞒而不报的罪;可即便告诉了人,她又能得什么好下场?”
裴石道:“如今外人尚不得知,若知道了,必定容不下她。她做的孽是真的,要不解送官府?”
“那就是包庇合谋的罪过。”她道。
正两难地商议,忽见一个婢女慌里慌张地来报:“不好了!不好了!主母中了风了!”
张氏本就年岁高了,连日忧思太过,憔悴劳损,更兼了一吓,回到房,呆呆捏捏含糊地说了一阵,忽然嘴歪眼斜起来,口涎淌了婢女一身。
文照鸾所为难的,如今便算不上什么了。
她与裴石去看过一趟。
大夫正在针治。张氏还认人,眼光瞥见他们,无端地惊恐,歪着口舌“啊啊”地叫唤。
大夫嫌外人在场,惹得病人不痛快,开口要赶他们走。文照鸾抬手,阻了大夫话头,来到张氏的床边,轻轻握起她的手。
那只手向来保养得当,不过最近枯瘦了不少。
“叔祖母不要忧虑,一切都有亲戚族人。若他们办不得当的,还有我。”她捏了捏那只手,对方没有丝毫反应,“您只安心养病就是。”
张氏眼中的惊恐慢慢回落,虽则依旧口不能言,枯黄的眸光里渐渐弥漫上了悲苦。
几个儿媳都守在床前,谢了文照鸾,悲悲戚戚地送夫妇二人出去。
启程的时候到了,车马已在路上备齐。来时三驾,这会子又添了两只牛车,里头装得满满的大包小裹、土仪特产,都是族人们各家各户送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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