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得太快,宁岁禾有些懵:“啊?”
背对着她的人沉默了半晌,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来:“我说,你走吧。”
宁岁禾愣愣地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你还会来找我吗?”
“谢昭”眼眸轻轻一动。
宁岁禾却是挠挠头:“你不会再来杀我吧?”
“谢昭”的眼睛又暗淡了下去,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没回答。
宁岁禾嘿嘿一笑,朝他挥挥手:“那我走啦!你要开心呀!”
说完,便跑远了。
“谢昭”轻吐出一口气,缓缓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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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缭绕间,一颗熟悉又陌生的树若隐若现。
在这片虚无的空间里,这颗娑罗树终于不再是骨镇里那焦枯的模样,此时树木一半青翠一半枯黄,叶子无风自动,沙沙地响。
树根处,有一个人靠着树干坐着。
落叶飘扬着散落一地,宁岁禾踩在枯叶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她慢慢靠近前方的人影,谨慎道:“宁岁禾?”
那人抬起头来,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眉眼,但更瘦,更苍白。她的颧骨突出来,下颌的线条锐得像刀。
她轻轻扯唇:“来了?”
宁岁禾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想起先前那仙君说的话,对方在无解的轮回里不停地寻找着解决方法,宁岁禾便一阵阵地心痛,她晦涩开口:“对不起。”
“宁岁禾”抬起眼睛,那双与她一模一样的眸子却像是一潭深水,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有什么对不起的?我就是你。”
宁岁禾在她身前蹲下,把视线放低,低到和那双平静的眼睛平齐:“你恨我吗?”
风从青翠的那半边树冠穿过,沙沙地响了一阵,枯黄的那半边有一片叶子落下来,飘飘悠悠的,落在她们中间的地上。
“恨吗?可能也有吧。”
她终于开口,“有时候我会想,凭什么走的是你?承受这些痛苦的却是我?但这些思绪冒出来的时间很短,转瞬即逝。”
宁岁禾的声音有些抖:“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几道深深的纹路。
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缓缓松开:“因为我发现,我们俩差不多。我记住过去,你却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你拥有改变未来的力量,我却没有未来。我们都是得到了其中之一,所以,没什么恨不恨,对不起不对不起的。”
她顿了顿,轻轻叹息:“这无数个轮回里,我的起点也总是在这颗树下,煎熬的重复让我几乎将分魂仪式之前的事情都忘了个干净。直到如今,我才终于记起来。”
她伸手覆上宁岁禾的手背:“有些东西,忘记了真的很可惜。比如小时候奶奶把我们抱起来转圈,牵着我们的手在田埂里闲逛。比如我们第一次握剑时的雀跃,再比如……”
她顿了顿,目光从自己的掌心移到宁岁禾的脸上,又移开,移到头顶那一片一半青翠一半枯黄的树冠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曾经,我们在骨镇的日子,我们跟楚惟,跟思量亲密无间的日子。这些也是你想要的吧?”
宁岁禾的眼眶慢慢红了,涌成一层水光,她用力忍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可我觉得,他们在等你。”
“宁岁禾”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我们。”
她伸手抵在粗壮的树根上,目光温柔:“宁湛,等出去之后,我便是你,你便是我了。”
宁岁禾微微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她轻轻点了点头,手放在宁岁禾发丝上:“所以,不用想那么多,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你对我的这些情绪,其实都是投射在你自己身上的。等我们两个魂魄合二为一,你便有了过去,而我也会获得未来。”
宁岁禾握着她的手重重点头:“那之后,我便会与你共同承载过去的痛苦,也与你共同分享未来。”
话音刚落,宁岁禾却突然感受到了什么。
“……湛……”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远方。
“怎么了?”“宁岁禾”问。
“我好像听到了……”宁岁禾有些着急地站了起来。
有人在喊她!
可这里与人间之间太远了,声音传不到这里,中间隔着的是生与死、虚与实、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那堵墙。
声音过不来,可那快要炸开的、把整个人都烧起来的什么东西却像血从绷带底下渗出来,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宁……”
有人在喊她!
是有人在喊她!
周围明明没有声音,可她还是听到了,用那根还在发烫的发簪,用她身体里每一个被他碰过的、记住过他的、还残留着他气息的角落。
“宁岁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移过来看着少女焦急的神色,笑道:“去吧。”
宁岁禾看向她。
“别让他等急了呀。”
“宁岁禾”眉眼弯弯地笑了。
宁岁禾咬着唇内的软肉,点头:“好!”
“宁湛!”
她开始奔跑,拼尽全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跑!
直到那声音终于真真切切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她没办法忘记的世界,那个有人间、有雷火、有碎裂的焦土和漫天的灰烬的地方。
是她的名字。
谢昭在喊她的名字。
只有两个字,却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压进去的绝望。
“宁湛!”
宁岁禾的眼泪一滴,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
她一边奔跑,一边拼尽全力地大声回应:
“谢退之!”
“谢昭!”
眼前的雾越来越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可这雾却一层又一层,拨开一层,穿过一层,还有一层。
宁岁禾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响,明明才分别片刻,可两人都是抱着再也见不到对方的心理,此刻,她心底的思念如泄洪的水一般涌上心头。
身体里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着对他的思念。
雾在她面前裂开,像是柳絮往两边飞去。
宁岁禾终于看到了人间。
山谷,树林,焦土……
以及,谢昭。
他也感应到了宁岁禾的气息,那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了,他疯狂朝着宁岁禾在的方向奔跑。
“宁湛……”
他从几近冒血的喉咙里喊出这两个字,带着铁锈的腥味。
宁岁禾的眼泪被风吹跑,曾经丢失的记忆在奔跑中涌入脑海,撑得她心脏酸酸胀胀。
她扑进谢昭的怀里。
紧紧相拥。
谁都说不出话来,一切言语都被他们贴在一起的心跳声吞了。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里,滚烫而急促。
“宁湛……”
他紧紧抱着宁岁禾,滚烫的泪水落下。
他哽咽道,“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不会的,退之。”宁岁禾也紧紧抱着他,坚定道:“我答应你的,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谢昭往她颈窝伸出埋了埋:“嗯。”
剧烈跳动的心跳声中,宁岁禾听到了几声啧啧。
她呆了一秒,猛地回头,瞧见了两宗弟子,还是数百民世家子弟正站在不远处,一脸吃瓜地看着他们。
“啊!”宁岁禾猛地跳起来,贴近谢昭小声吼道:“这么多人你怎么不说?”
谢昭一双眼睛都黏在她身上,甚至想凑上来亲她,被宁岁禾严词拒绝。
他这才道:“没来得及。”
这是没来得及吗!
肯定是故意的。
宁岁禾正准备谴责他,却没想天空闪过一道惊雷。
众人都吓了一跳。
宁岁禾憋笑,知道这多半是三界灾祸圆满解决,仙界玊玉又破防了,忍不住想劈他们两下。
她一把抓住谢昭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大声提醒道:“快跑啊,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说完,她大笑着拉着谢昭往前飞去。
众人皆是不屑。
“搞笑,天雷无缘无故劈我们干什么?”
“最多追着师姐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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