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有力气的男女老少与身着官服的衙役们皆赤着脚,把裤腿挽到膝盖以上, 弯腰清理着水中漂浮的杂物,将其打捞起来, 放进一旁的独轮车里。他们的神情十分麻木, 目光呆滞地重复着弯腰、打捞、起身、投放等系列动作, 像是一种已经刻入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日头渐高,透过不知木门去向的门框可看见有满脸憔悴的妇人从屋子里抱出一床湿透的棉被, 费力地将其搭在重新组装好的竹制栏杆上晾晒, 那被子灰扑扑的, 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
妇人身边跟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手里紧紧地攥着半个干硬的馍馍,满是泥沙的脸上露出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睛。孩子拉着妇人的衣摆说了句什么, 妇人便蹲下身来抱着孩子无声痛哭。
他们这行人很快就引起了城中百姓们的注意,一个个的,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转头来看,或是期盼,或是疑惑,或是冷漠。
突然,有一名老叟跌跌撞撞地奔来,双手大张,拦住去路。
“大人!大人!”老叟声音嘶哑,哽咽道,“你们可是朝廷派来帮助我们的?我家小儿连日高烧,没吃的没喝的!怕是就要撑不住了!大人们大慈大悲,能否……能否……”
说着,他像是情绪太过激动又或者双腿发虚,就要往前栽倒。一双沉稳有力的手忽地出现在人眼前,将他稳稳扶助——李怀瑾身形敏捷地翻身下马,托住了老叟的双臂。
俞清闻言,也紧跟着下马,他疾步到老叟身前,温和道:“我是大夫,这位老伯,你家孩子在哪儿?不如带我去看看能否救治。”
听到“大夫”二字,老叟浑浊的双眼一下子发亮,他激动道:“在城东的安和寺里!我、我这就带你去!”
俞清与李怀瑾对视一眼,得到首肯后,他来到瞿月衣的马车旁,低声要来了药箱,旋即搀上老叟的右臂,扶着人往前走:“老伯,带路罢。”
见此情状,周围的百姓眼中都隐含跃跃欲试的目光,似是也想上前来说些什么。
李怀瑾环顾四周,双手在空中虚虚一按,高声道:“诸位莫急!我们确实是朝廷派来救助赈灾的,待安顿好后,便会第一时间向大家了解情况,施展救援,帮忙清理。眼下,且容我们先跟随这位衙役小哥去找知府大人商议一番。”
周围人开始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李怀瑾便转身同那来接应的衙役道:“知府大人安排的住所在何处?还有多远才到?”
“回大人的话,知府大人让小的带您去城内的馆驿,馆驿便在府衙旁边,二者只隔了半条街。只需沿着这条街往前走,再左转便到了。”衙役拱手道。
李怀瑾略微颔首:“那便抓紧时间,走快点。”
一行人加快速度来到馆驿,却见一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馆驿的大门前,右手杵着个木制拐杖,左手抵在嘴边,时不时发出两声低低的咳嗽声。在他身边,站着个畏缩着上半身的男人,男人穿着一身浅绿色官袍,眉眼之间满是恭谨之色。
“不知肃王殿下及诸位大人今日入城,下官汭州知府卢若望,有失远迎!”卢若望杵着拐杖上前一步,恭敬行礼道。
在他身后的官员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行礼:“下官汭州司田参军陈观,拜见肃王殿下!”
自京中而来的几位官员纷纷下了马车,众人报上名字与官职,互相认识了一番。
期间,李怀瑾盯着二人,沉默良久。就在气氛就要陷入凝滞时,他忽地收回目光,甩袖道:“听人说卢大人卧病在床,需得修养几日才能接见,怎的眼下会出现在此处?”
卢若望握紧手中的拐杖,把头埋得更低:“多谢肃王殿下关心,下官此前确是有些严重,身上乏力,咳咳……咳咳……但好在只是普通的风寒,喝完汤药后,情况有了些许好转……”
不等他说完,李怀瑾便抬手打断他的话,强势道:“卢大人强撑病体,本王实在佩服。如今汭州城内事态严重,既然卢大人道身体情况有了好转,便同本王将这汭州城内的情况详细道来罢。”
“亓从连,带着其他几位大人到馆驿里安顿下来。”李怀瑾吩咐完,又看向卢若望,下巴微抬,“进去罢,找个屋子坐下说话。”
他提步往里走,卢若望和陈观紧跟在他身后,互相使了个眼色。
馆驿兼具通信和接待功能,因此修建得还算宽敞,眼下空出的房间也很多,可供他们随意选择。选好屋子后,衙役们便上前来帮忙搬运行装。
祝宁瞄了一眼李怀瑾所在的方向,与帮忙搬行装的衙役搭起话来:“这位大哥,方才一路上的情景我都瞧见了,城中的人应当不会只有这么些罢?其余人都在哪儿呢?”
衙役还记得眼前这位姑娘亦是朝廷派来的官员,于是他毕恭毕敬地回复道:“回大人的话,因为汭州城内地势为中间低四周高,涨水的这段时日里,知府大人便安排城中之人到东南西北四边的寺庙或住宅里避水了。只是眼下患病的、累倒困倒的不在少数,需得等官府出手救助……但知府大人已经在调度人手了。”
瞿月衣闻言走近,询问道:“患病的人多吗?都有什么症状?”
“多。发热、咳嗽、呕吐、起水泡、长红斑……症状也挺多的。”衙役皱眉道,“城里有大夫说这病会传染人,便将染病之人都隔开了,但……时不时还是会出现前几日正常的人忽然就发病的情况……”
祝宁眉心一跳。
听起来像是病菌传染病,但水灾后滋生的病菌种类太多了,这才什么症状都有。若不及时清理城内的残骸,恐怕这疫病只会更严重。
“祝大人、瞿医士,王爷让属下来请二位移步正厅,商议要事。”亓从连走近道。
祝宁点点头,回头看一眼选定的房间——虽看得出有人提前打扫过的痕迹,但依旧满是水痕,房内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水臭味。
“奴婢在此收拾,小姐放心去就好。”杨小鱼手上动作不停。
祝宁回了句“辛苦你”,便跟着亓从连去往正厅。
其余人也陆续进入正厅落座。
“人既已全部到齐,本王就直接步入正题。”李怀瑾坐在正前方,语速比平日里快了些,“汭州水势刚去,百姓亟待安抚。方才知府卢大人已将城内情况同本王讲明,本王便在此做下部署。”
“首先,有关疫病。卢大人道城内已有大夫将患病之人隔离开来,但隔离之所简陋,城内的大多药材亦损毁严重,救治条件有限。江水退去,可单独划分一片区域专门隔离,药材方面也不必担忧。只剩救治方案一事……”
汤端会意,根据多年从医经验道:“一方面,健康者、病人、接触过死者或病人的人,需得分开安置,避免互相传染,另一方面,城中的死尸遗骸及死者衣物等需要优先做焚烧处理。”
叶醒认可道:“汤端所言不错,还有一点——全城的人都需挨个排查,一个都不能遗漏。”
李怀瑾看向瞿月衣。
“分区隔离后,城内人员不能随意流动,请肃王殿下派人巡查,严防死守。”瞿月衣冷静道。
李怀瑾一口应下:“这是自然。”
“下官再提一点!”祝宁举手,与李怀瑾对视,正色道,“检查城内所有井泉,同时寻找新的活水源,且供人饮用之水必须煮沸。”
水灾过后,水体已被各类尸骸、粪污、淤泥等污染,直接饮用会徒增病菌感染的风险,让人患上不同的疾病。而如今的条件,只有高温能杀死大部分病菌。
“好,疫病方面便如此去做。”李怀瑾看一眼卢若望,继续道,“现在来讲第二件事,赈灾粮。烦请卢大人现在就派人去仓廪里进行清点,看看有多少粮食尚能食用。再初步统计灾民数量,按需设计赈灾点,开放粮仓。”
卢若望应声,叫来衙役按李怀瑾所说的去做。李怀瑾则递给亓从连一个眼神,让他同行。
“第三件事,因天气阴晴不定,我们无法预料下一场雨什么时候到来。”李怀瑾顿了顿道,“一路走来,城内漂浮物甚多,因此需要对城内的排水沟渠进行快速踏勘,寻找淤堵处并清理,此事便交由工部的三位大人去办。”
祝宁、纪灵泽、孔盘三人垂首应下。
“下官陪三位大人同去!”陈观脱口而出,见众人都朝他投来目光,他摸了摸鼻尖,解释道,“这城中的沟渠,下官最是熟悉,有下官引路,想必能为诸位大人省下不少时间。”
祝宁与纪灵泽对视一眼,朝陈观笑了笑道:“那便有劳陈大人。”
各项事宜安排妥当,卢若望紧跟着出声道:“肃王殿下如此安排自是周全,但……城中人手恐不足以支持这么多事一起做啊……”
李怀瑾沉声道:“人手问题,卢大人不必担心。本王早早地便给邻近的漳州折冲府书信一封,借调府兵,算算时间,下午便能抵达。”
卢若望面上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如常:“肃王殿下思虑周全,下官自行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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