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们提出的种种要求,李怀瑾一一应下,只是四位大夫都不约而同地要留守安置点,这不免让他多少有些讶异与担忧。
祝宁对此倒没有显露出多少意外的神色,要想要阻止疫病的四处传播,彻底隔绝是最好的方式,这四个衙役回去后怕是也要被拉去隔离起来观察几天。
她颔首道:“既如此,诸位随我去他们的房中取行装罢。”
叶醒与汤端共住一间房,行装原封不动地放在床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瞿月衣则单独在一间房,只把一些衣物取出,祝宁上前三两下将她的行装重新装好,递给衙役。
“俞清的在……”祝宁正要转头找人询问,就看李怀瑾拿着个包袱走来。
“俞大夫的行装在这里。”
俞清刚进城就被人拉走了,故他的行装是暂时放在李怀瑾房中的。
衙役从李怀瑾手中接过包袱,听他严肃道:“烦请诸位转告四位大夫,他们亦要把自己的身体放在第一位,注意休息,一定要平安归来。”
衙役们有一瞬间愣怔,旋即应道:“是,一定传达。”
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远去,祝宁双手交握,喃喃道:“希望他们都能平安回来。”
“阿宁,”李怀瑾将人拉进无人的屋中抱了抱,低声嘱咐道,“今日你便不要出门了,待……再出去。我先去安排方才应答之事,你好好休息,不要过于忧心,也不要产生‘自己只能干等着,做不了什么事情’的想法。好好休息,后续治水之事还得靠你,嗯?”
李怀瑾一番话说中了祝宁正要冒头的想法,她吐出一口气,回抱,轻声道:“好,我明白,你行走在外,也要注意安全。”
两人的拥抱持续时间不过几息,看着李怀瑾走出馆驿大门,祝宁搓了搓脸,调整好状态,转身大喊道:“纪大人,孔大人!出来,咱们聊会儿天呗!”
别人都在忙着为救灾出一份力,这种情况下,要让祝宁闲着什么事儿都不干,她自然是做不到的。上午跟着陈观走这一趟,她并不是毫无收获,只是脑子里想法很多,却乱作一团打结的麻绳,她需要找两个人边聊天边将这团乱麻理理清楚。
若是恰好能在此过程中想出治水的解决方案,哪怕是个雏形,哪怕只是初版,也总比在无聊的屋子里无聊地坐着发呆更好。
第91章 疫病
天公终于作美, 接下来一连半月都是晴天或阴天,极大地为众人的行动提供了方便。
经过三日的清理与疏通,城中的积水已尽数排干, 地面在太阳连着两日的暴晒下亦恢复了干燥,青石板路由深转浅,行人路过时, 甚至能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打捞起的浮尸被尽数掩埋在离城中心较远的一片坟地里, 清理出的污秽之物及死者的衣物则被全部集中到一片空地里进行焚烧。
远处升起滚滚黑烟, 祝宁只投去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当下所做之事——查验房屋的墙根、地基是否因长时间被洪水浸泡而酥软, 有无倒塌的风险,若有, 则将其标记为待修整的危房。与此同时,让府兵们在每间房屋内喷洒稀释过的草木灰水以作消杀, 打开门窗通风并让阳光照进屋子里祛除水汽。①
城中房屋众多,于是祝宁、纪灵泽、孔盘三人各带领一队人从三个方向依次排查, 从天刚蒙蒙亮到夜幕降临,一共耗时七日, 才将整个汭州城的房屋尽数排查完毕。
此前祝宁与李怀瑾皆答应过城中百姓, 等积水退去, 危房排查完毕便让他们尚未染上疫病的人回城居住。但此举会牵涉到饮食方面的问题,比如赈灾粮的领取、清洁水源的搭建等等。
在卢若望的建议下, 李怀瑾选取了几处往年常用的地点以作粮食发放处, 吩咐卢若望按户籍名册计口受粮, 分时段发放赈灾粮并做好数目登记。工部三人则在排查危房的过程中顺势寻找新的活水源,但城内没有流动的内城河,城中百姓向来都是从大大小小的水井中打取井水做生活用水。
“这就有点难办了……”
夜晚, 祝宁上半身躺在床上,一双脚泡在热水中缓解疲劳,坐在她身边的李怀瑾闻言发问:“这段时日里,馆驿及府衙所用之水也取自井中,似乎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两人白日里各忙各的,连吃饭的时间都难以碰上面,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能坐在一处聊聊新的进展或说些伴侣间的小话。
祝宁拉着李怀瑾的衣袖,借力起身,摇摇头同他解释道:“我查看过,馆驿与府衙取水的那口井被人做了防护,并未被洪水浸泡过,因此用了也无事。可城中百姓们取水的水井就不一样了,尽管落入井中的赃物已被尽数打捞,但水质仍是被污染过的。”
李怀瑾顺势揽过祝宁的腰身,又听她继续道:“我原本是这样想的,城中若有位于上游的活水,便叫人往水中打入木桩拦截浮秽物,再顺着地势挖掘出三个池子,分别做沉淀、过滤、引水用途,在最后的清水池中外设木槽取水。这样一来,水源会干净不少,过滤之水经煮沸再饮用,便可极大程度上减少患病的风险。”
如今这个方案算是作废,祝宁转头思考起新的方案来。
“井水被污染,那便换一口井水。”李怀瑾不紧不慢道,“明日我便安排人抽干井内的积水,下井把沉淀的淤泥等清理出来,再用清水反复冲刷井壁。汭州四面环水,新的地下水再蓄满井中应是等不了几日。”
祝宁叹口气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说完,她忽地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这些时日忙着检查房屋,都没怎么关注月衣他们的情况。今日我瞧着带进城的草药都用的差不多了,你可知晓患病之人治疗得如何?”
房中的烛光摇晃几下,倒映在李怀瑾的眼中,投射出几分犹豫。
祝宁敏锐地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犹豫,正色道:“怎么了?”
自从瞿月衣等四人各自驻守在不同的安置点,将染病之人与其他人彻底隔离开来后,他们自己便寸步不离地守在隔离房旁,时时观察着病人们的情况,一旦出现异常,便进入房中进行救治。熬好的汤药、每日的吃食、用以消杀的草木灰水等,都是让外面的人放在院墙之外,等他们离开后才出门去拿。
经过半个月的救治,症状严重程度不一的病人们陆续出现了好转,甚至有一些看起来已经完全康复。他们便被分批次安排到了新的场地进行隔离观察,五日后,若他们的身体状况再无异常,便算是恢复健康,可以离开隔离房,回到正常的人群之中了。
只是一边喜一边忧。
有人满脸喜悦、劫后余生般从隔离房中轻快走出,全身沐浴着久违的阳光,就有人因没能抗过病痛的折磨而在死气沉沉、咳嗽连天的小屋中断气,随即睁着一双不再转动眼睛被抬出隔离房,最终被深深地掩埋在泥土之中。
根据目前统计出的人数,每十个患病的人中,只有两个人能依靠着汤药、身体素质及良好的心态战胜疫病。
也就是说,这种疫病带来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祝宁如鲠在喉。
她不知道引发这场疫病的罪魁祸首是哪一类微生物病菌,但她想,若是在现代,绝大多数的病毒造成的疾病都已有了特定的治疗手段,就算出现了新的病毒种类,专家们也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到新的药物进行救治。
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拼尽全力降低死亡人数却是可以做到的。
但是她如今身处的时代,没有先进的医疗条件,一切都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天灾带来的苦难又一次在她眼前以具象化的方式展开,这让她深感无力。
“前往安和寺运送粮食的衙役今日同我说……”李怀瑾顿了顿,稳住声音道,“俞清似是也染病了……”
祝宁猛地瞪大眼睛:“什么?!他没做好防护吗?”
防护自然是做了的。
俞清每日进出隔离房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结束巡房后也第一时间用驱疫的艾草等为全身进行了消杀,但他就是被传染了。
不知在何时,不知在何地。
连他自己都纳闷。
喉间又传来一阵痒意,俞清右手抵在唇边,咳嗽到胸腔都在震动。
炉火上的煎熬的草药咕噜噜地冒泡,他拿来布巾裹住砂锅把柄,把汤药倒至碗口有巴掌大的粗碗中冷却。脑子里不断回忆着近几日的举动,思索半天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最后,他只能将其归结于最近太劳累,连轴转了半个月,身体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这才叫病气入了体。
经过俞清半月来的观察,此类疫病发作共有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染病之人会出现乏力、咳嗽、头痛、四肢酸痛、食欲下降、不规则低热等症状;第二阶段,染病之人则表现得畏寒,四肢发凉,全身发抖,口唇指甲发绀等;第三阶段,身体的体温上升,但发冷发抖的现象反而更加严重,随之而来的还有抽搐、恶心呕吐、胡言乱语、口渴等症状;最后一个阶段,便是通体开始大汗淋漓,兼有呼吸困难,肺腑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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