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宽率先提步往废墟里走去:“走罢,协同勘测的工匠们皆已到场,别让他们等久了。”
“是。”其余五人纷纷应声,紧跟在裴行宽身后。
工匠们手中拿着些不同的测量工具,有丈杆、木尺、长绳等测量用的,有锉刀、铁斧、铁锹等凿刻用的……他们见几位身着官服的大人朝他们走近,纷纷放下工具,拱手行礼。
“便从这源头处起,沿着火势蔓延的方向开始踏勘罢。”裴行宽挥手吩咐道。
话音落地,工匠们重拾工具,有条不紊地动作起来——地面上烧毁殆尽的木梁、木柱、碎石等统统清理干净,向外运输至丢弃点,若有烧毁程度较小的物件,则小心挖出,运至寺中空地处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
祝宁同其他两位大人站在工匠们施工范围外一丈的地方看着他们操作,孔盘、冯才良、姚之力三人则在一旁记录着相关数目。
起初,工匠们上报的可二次利用的材料寥寥无几。
王以真当即阴阳怪气道:“不知是不是我眼睛花了,怎么这么多焦炭被运至寺外?祝主事所说的‘尚未烧毁或烧毁并不严重’的材料在哪儿呢?”
祝宁:“……”
法堂本就是起火处,被烧的时间是最久的,地面上找得到能用的材料才奇怪呢。
怎么办,不想跟没脑子的人说话……
“王大人莫要心急,这才刚清了个面儿呢。”祝宁似笑非笑道。
工匠们分工明确地流水作业,很快就清出一块空地来。
祝宁引着众人来到这片空地上,等待着工匠们确认地基烧毁情况如何。
根据图纸,法堂下的地基除了有夯土、碎石垫层等,支撑法堂的木柱下采用的是青石柱础。这些柱础由三块长、宽皆为四尺,厚两尺的方形青石叠置,由外到内布置两圈,共有三十九个。
工匠们将残留在地下的木柱柱根挖出,只见那柱根已是焦黑一片,足以证明火势顺着木柱烧到了地里。
王以真双手包在胸前,一副等待好戏开场的模样,再次怪声怪气道:“哎呀,这柱根都被烧得酥掉渣了!想来是大罗神仙来也难修复了!”
祝宁:“……”
不是,这人是怎么当上工部侍郎的?裴行宽的脾气会不会太好了?
祝宁用余光看一眼裴行宽,见他嘴角抽动,想来也是无语至极。
此时一路无话的段依终于出声:“王侍郎,没话聊可以不用费心找话聊的。”
“噗……咳咳……”祝宁没忍住笑出声,急忙用咳嗽声掩盖过去,她指了指嗓子,掩饰道,“这味道闻着还是有些呛人哈……”
裴行宽嘴角微微上翘,附和道:“的确,祝大人暂且忍耐,拍拍胸口缓一缓。”
王以真却脸色一变,磨磨后槽牙,别过头“哼”了一声。
待收起话音,祝宁抿嘴思考起来。
如果她记忆无误,卷宗中有写到寺内木柱上会涂抹一层以泥、砖瓦碎屑及石粉搅拌而成的防火涂料,不仅是柱身,柱根及柱础也是会涂抹一层的。但眼下木柱的烧毁情况却不像是有涂料保护,是火势太大防不了,还是当初建造时工匠们偷工减料,根本就没做这一层防火?
不过如今不是纠结此事的好时机,祝宁看向场地内挖开地面的工匠们,忽地听一工匠喊报道:“诸位大人,这用作柱础的青石仅表面一层涂料被烧得焦酥,内里尚好,并未崩裂,可要开凿挖出?”
“裴尚书,段大人……”祝宁瞥一眼王以真,故意加重话音道,“王大人!可要移步一观?”
裴行宽颔首道:“走,且靠近瞧瞧。”
工匠换上一把铁锹将柱础表面的焦土抛开,露出内里有些许焦痕但整体完好的青石,自觉让开位置供众人查看。
“王大人,营造工事咱们还是用不着麻烦大罗神仙嘛!若常把大罗神仙挂嘴边,难免会显得不专业,你觉得呢?”祝宁挑眉笑道。
王以真:“……”
裴行宽摆摆手道:“好了,这些柱础暂且不动,书令使们且记好个中数目。若本官没记错,青石如今的市价包含开采、运输等是十一贯钱每立方尺……若柱础全部重做,可不是什么小的开支,眼下算是节省了一大笔。”②
其余几位官员都认可地点头,皆面有喜色,唯独王以真木着一张脸,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裴行宽只在崇明寺现场待了一个上午便先行回宫,他道他尚有其他公务亟待处理,只留另外六人在现场继续踏勘记录。
王以真不知是不是因为上午吃够了瘪,下午难得消停,没再说多余的废话。
面对整个下午都安静如鸡的王以真,祝宁并没有放下戒备。
老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临近下值时间,王以真凑到祝宁身边,压低声音道:“祝主事,虽然你有肃王殿下在背后撑腰,但本官作为过来人,还是好心提醒你一句——”
祝宁斜眼瞧他,冷笑一声,反问道:“不知王大人有何赐教?”
只听王以真阴恻恻道:“锋芒太过,在朝中可不算什么好事……”
祝宁垂眸,笑道:“多谢王大人提点,下官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了,但如何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觉得她锋芒太过?可她如今才发挥了不到一节手指头的功力呢……
王以真见祝宁低眉垂眼的,以为她被自己的话吓唬住了,正要乘胜追击开展下一波攻势,却听身后传来一道耳熟的男声:“工部的几位大人还未下值呢?”
说曹操曹操到,祝宁听到李怀瑾的声音,身体下意识一缩,耳边似乎又传来一阵温热。
“肃王殿下。”众人皆回身行礼。
段依淡淡解释道:“我等正准备下值,眼下不过在做今日工事的收尾。”
“嗯,”李怀瑾颔首,看向祝宁,询问道,“祝主事可还有未做完之事?本王有些问题想请教于你。”
请教。
这两个字可谓给足了祝宁的面子,充分展示出李怀瑾对她的尊重,听得在场之人一愣。
自上元夜一别,祝宁与李怀瑾便没了私下见面的时机,一人忙着同大理寺的人查案,一人忙着在工部准备寺庙营造的前期事宜,两人各忙各的,皆是脚不沾地,更别说私底下约见一面,共享些什么信息。
想到那日在崇明寺撞到的人还来得及未同李怀瑾说,祝宁也顾不得其他什么女儿家的心思,只爽快地应下:“并无它事,王爷想问什么?”
“祝主事同本王移步别处罢。”李怀瑾说着便往废墟外侧走。
二人来到寺内一未被烧毁的鱼池边,祝宁抢先开口道:“我有件事一直没来得及同你说,我想或许会对你们查案有帮助。”
李怀瑾看着祝宁额头上不知从哪处沾到的灰痕,又看一眼时不时朝这遍投来目光的工部官员,终是忍住想要抬手为她抹去灰痕的动作。
他颔首道:“嗯,你说。”
祝宁将上元节下午时在崇明寺与那行为诡异的人相撞之事告知,又详细地描述了那个男人的外貌特征。
李怀瑾听后,沉思数息,追问道:“你可有从他身上闻到类似油类的味道?”
“油类?”祝宁细细回想片刻,犹疑着摇摇头,“没什么印象,或许是因为寺庙内香火味太重……法堂是因油引火起燃的?”
李怀瑾肯定道:“是,且用量不少。这几日我们在城内探查寻访了各家卖油的商户,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但既然用量很大,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假设跟我方才提及的那个男人有关,若是有组织有预谋,他定是叫别人去买……”祝宁顺着李怀瑾的话开始往下推导。
“这是大理寺的活儿了。”李怀瑾无奈一笑,旋即话锋一转,“你参与崇明寺修造工事一事,怎么没同我说?”
祝宁一噎,心虚的不敢与他对视,她打马虎眼道:“这不是近几日没见上面吗?”
不料李怀瑾逼近一步,低头死死地盯着祝宁的脸,放轻声音道:“不只是这个原因罢?陛下亦在有意瞒着我,我听说,他还专门召见了你?同陛下聊了些什么,嗯?”
祝宁:“……”
他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她还以为皇帝召见她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呢!
“不过是问了我些考题,考验我能否胜任。”祝宁后退一步,腰部贴着池边的围栏。
李怀瑾轻哼一声,直白道:“只怕是他准备将此事隐瞒于我,直到你领旨上任。”
直到李怀瑾听闻祝宁参与寺庙建造的消息,他才明了为什么那日在御书房裴行宽朝他挤眉弄眼,为什么李怀昭看到工部名单有所犹豫,为什么在他问及工部官员名单时李怀昭急着把他支走。
祝宁却不明所以:“陛下为何要瞒你?我都没准备瞒你……”
她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与李怀昭的对话,并没有找到李怀瑾所说的“有意隐瞒”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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