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寺烧毁殿宇的分部分项工程比她预想的还要多出近一倍的数目。
按现代划分标准,重建的法堂、殿宇等建筑由下往上可划分为地基与基础工程、主体结构工程、建筑装饰装修工程、屋面工程等分部工程。这些分部工程又会被细分为各子分部工程,比如地基与基础工程包括场地平整与土方工程、地基工程,在这两个子分部工程下又涵盖了不少分项工程,如场地清表、土石方开挖回填、台基夯筑、柱础铺设、基础防水等若干项。①
古代建筑与现代建筑在整体修筑逻辑上或许并不存在太大的差别,但在分项工程上就有许多祝宁未曾接触过的工程了,比如房屋斗拱的制作与安装、斗拱梁枋上彩画的绘制、殿宇内雕塑造像的制作等。
祝宁此前虽已看过崇明寺初次修建的卷宗,但期间尚有许多不明了之处,又无人指点,因此很是耗费了些脑力,好在她从来都是一个不耻下问的人,如今与其他几位同处一屋共事,遇到不懂的问题她便积极找人沟通学习,由此对古建筑的工程拆解更加到位。
而段依等人将她看作新人,在工事问题上对她称得上是毫无保留、倾囊相授,还时时夸她有天赋、悟性高。
“悟性高”这个评价祝宁欣然接受了,但“有天赋”这三个字她可不敢当,不过是得益于现代工程经验和同样的修筑逻辑,这才理解得更快些罢了。
“段大人,此处土石开挖量似乎多了数十立方丈?”祝宁拿着比对的册子询问段依。
段依瞧了一眼,回想片刻,问道:“你看的是哪套图纸?”
“编号‘崇明寺总体地盘图零一’……”祝宁很快反应过来,“有什么问题吗?我看错图纸了?”
一旁的冯才良笑道:“也不能说看错,只能说没看全。崇明寺修筑过程中有过几次图纸改动,你应是没看到改动后的补充图纸。”
“补充图纸在我这儿呢,稍等片刻,用完给你。”姚之力埋着头,手上书写的动作未停。
待祝宁拿到另一套图纸,并仔细看过后,她总算知道了自己被绑期间呆过的地下室位于崇明寺的哪个位置。
“看起来崇明寺修筑过程中给一些僧房加筑了地下室,这是为何?”祝宁似是不经意发问。
姚之力揉了揉后脖颈,回道:“这就不清楚了,对应的记录也遗失了一部分,况且二十年前的工事,咱们在座的几位那时还没进工部。”
祝宁笑了笑,轻飘飘地将话题揭过:“也是。”
反正人都已经落网了,再去纠结也没什么意义,何况建筑修建过程中因为各种原因进行设计变更算是比较常见的事情,兴许只是某位僧人的临时起意,希望朝廷修建时能留个地下室储存经书画像呢……
祝宁耗费了两日将分项工程的清单列表与各分项工程所需的材料罗列出来,又在另外四人的帮助下,耗费一日把各个材料过去消耗数量与此次修建预计消耗数量分别算出作对比,扣减去踏勘时清出的可二次利用的材料的数量,最后耗费半日根据各工种平均作业效率初步算出所需人工。
可以说,一行人四日里除了回家睡觉,几乎整日都泡在工部官署里算算算、写写写、画画画,下值时间也比其他人晚了近乎一个半时辰。
偶尔有其他官员跑来敲门,关心他们进展如何,或是想找人闲聊两句,推开门看到的要么是五个人在激烈地商讨着什么,要么是各自坐在桌案前顶着乌青的眼圈奋笔疾书,要么是远远地就听到一阵诡异的咆哮声……于是乎,众人都道崇明寺修建一事劳心费神,不应再过多打扰,便不再来了。
裴行宽听说此等情状后,悄悄地站在屋外透过窗缝瞧过几眼,见他们正围成一圈核对着什么,觉着不便打扰的同时深感欣慰。
他已经许久没有在工部见过如此团结合作的一群人了,他们眼里没有算计与勾心斗角,只有很纯粹的想要将一件事情做好的决心。
这样的氛围带动着其他不少官员治事都积极起来。
一日下值路上,三五官员走在一处,讨论着尚未下值,还在治事的五人。
“他们如今这副模样,倒是让我想起来初入工部时的情景。那时我是被补位进的工部,下定决心要好好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在工部闯出一片天地来,可如今……唉,早已没了当初的那份少年心性咯……”
“谁说不是呢!我看那祝大人,面上虽显疲惫,眼睛却总是亮晶晶的,干净得很,可不就是你我初入朝堂的模样?”
“说到祝大人,我去找孔大人时不经意间瞥见了她所写的书册,哎哟,那叫一个整洁规范、刚柔并济!一眼看去赏心悦目啊!”
“不止如此,我还亲眼看见她未用算盘就将材料数目轻易算出,速度之快,令人咂舌,关键是我回去用算盘复核一遍,她算的还真没出错!可见她是真有本领。”
“那屋里还有药膏味儿,想来她的伤仍未好全呐……”
“可不是?我如今是真对她有几分刮目相看了,或许她确是凭本事获得陛下与肃王的青眼。”
“还有个刘老将军呢!刘老将军向来眼高于天,平日里多少人上门巴结,他瞧都不瞧一眼,但有关祝大人,他是亲自写信于陛下……”
路过的田赫沛听到众人的议论,不屑道:“呵,一个女人而已,能有多大的能耐?狐假虎威,装模作样,背地里不知道做了些什么勾当……”
聊得正欢的几人听到田赫沛的说辞后,眼底的嫌弃之情一闪而过,在看到他谄媚地跑到王以真身边开始拍马屁时,脸上更是带着几分厌恶之色。
“说起来,王侍郎不也被任命参与崇明寺修建一事,怎的其余几人日日忙得脚不沾地,他却去那屋子坐上个一时半会儿都没有,还是说他什么时候被调去负责其他工事了,我不知道?”
“他们几个哪里敢使唤王侍郎,这工部也就裴尚书能稍微压一压他了。”
“丽妃娘娘是他妹妹,在宫中正得陛下宠爱,他此时嚣张也属实正常,但往后如何……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你这话听起来意味颇深啊……”
“嗐,没有的事,不过随口胡诌,诸位别往心里去。诸位明日见!”
“明日见!明日起我也要好好治事,提高效率了!”
“我信你!”
宫门口的众官员作鸟兽散了,工部官署里的五人还在挑灯夜战。
距裴行宽规定的七日时限还剩三日。
祝宁揉了揉发涨发酸的眼睛,抻了个懒腰,慢悠悠道:“在几位大人的帮助下,本人负责的一这部分内容已经搞定啦,多谢多谢!”
“我这边也差不多了,就剩个收尾。”段依淡淡道,“今晚就能完成。”
其余三人的进度也大差不差,都道今晚就能编写完各自负责的部分。
“那剩下的就是汇总了,嗯……但我总觉得尚有不妥之处……”祝宁把她编写好的部分整理好,放置妥帖。
孔盘写完最后一字,转了转发酸的手腕,疑问道:“有何不妥?”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祝宁能确定他们是真心想办事儿的,性格与她也算合得来,尚可信任,于是她开门见山道:“我觉得其中人工物价或许还可以再了解一番。”
冯才良迟疑道:“朝廷主办的工事,向来有熟识的供货商人及施工队伍,一般都是按照他们给到的报价来……”
“这不就是问题所在?‘熟识的供货商人’……这种杀熟最狠了!”祝宁加重语气道。
见众人面露尴尬,孔盘笑了笑,出来缓和道:“祝大人刚进工部,可能还不是很清楚其中的规矩,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的。”
规矩?
祝宁轻声一笑。
她怎会不知这其中不成文的“规矩”。所谓“熟识”,不过是朝中某位官员的人脉,他们上报的价格或许比市场上真正的价格虚高一两个点,实际上落到工人手中或源头供应商账里的银钱指不定还会让他们亏本,而多出来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自然不言而喻。这样的操作不论在古代还是现代都是通用的,她见的可一点儿不少。
祝宁没有急着反驳孔盘的话,她只道:“没关系,先去多了解一下嘛!万一有突发状况,也好有应对方案,你们觉得呢?”
看着祝宁天真的模样,几人也不好打击她的积极性,只好笑笑不说话。
“左右工料册已临近完成,我明日便出宫打听打听现在是个什么行情,汇总成册的事情就有劳各位了。”祝宁站起身来,朝着几人一礼,“天色已晚,我就先行回府了。”
上值时间出宫这种事,需得找上级官员报备,得到准许才行。于是第二日一早,祝宁便找到裴行宽,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意图。
“你想插手管一管这采买价格之事?”裴行宽的眉头不受控制地上挑,似乎很是意外。
祝宁装作不知其中水深水浅的样子,一脸真诚道:“下官只是想看看能不能为国库节省些银子,毕竟不论什么工事,都会花费巨大,若能从中省下一笔,也能为陛下为朝廷多减轻一些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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