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瑾瞥一眼眼前的栗子糕, 又抬眸看向祝宁:“你没有其他想问的吗?”
祝宁愣怔一瞬,随后捻着栗子糕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笑吟吟道:“我问了呀, 你要不要吃块儿栗子糕?”
待李怀瑾接过那块栗子糕, 慢条斯理地吃起来,祝宁清亮的嗓音缓缓道:“每个人都会有一段想要藏在心里,不愿对旁人提起的过去。不管是有了想要分享的人, 还是被逼迫着将其说出,对自己而言都是又一次伴随着淋漓鲜血的残忍解剖。”
她倾身拿过另一杯茶递给他:“稳准狠的解剖太痛的话,让它们随着时间自然代谢掉就好。”
祝宁之所以会这样安慰人,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她始终坚信,人只要活在当下,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随着阅历和眼界的增长扩大,再回望过去时就会发现,从前许多看得重要的事其实也没那么重要,许多想不清楚的事情也会在某个瞬间顿悟。
那些埋藏于心的伤痛,对她也不会再造成任何影响。
李怀瑾转动着茶杯,沉默良久,他偏头与祝宁对视:“但我想对你坦诚。”
“啊……”祝宁舔了舔嘴唇,犹豫道,“我可能……给不了你什么情绪上的安慰……”
李怀瑾轻轻摇头,柔声道:“我不是为了向你寻找安慰,我只是想让你了解到全部的我,你愿意吗?”
李怀瑾问得认真,倒让祝宁莫名生出一种既视感。她慌乱地抓过两个柿子放在铁网上烤,又赶忙喝口茶水压下那股怪异的既视感。
“你是要同我讲你从小到大的事吗?”
必不可少的原生家庭讨论环节,祝宁垂眸,心里有些忐忑,她是很想知道李怀瑾的另一面,想更深入地了解他,但等他说完,她也要说吗?
虽然与身在帝王之家的李怀瑾相比,她家的那点儿破事根本不值一提,但如实相告的话,她会有暴露身份的风险,再胡编乱造地敷衍过去……可她现在不想再糊弄他了……
李怀瑾将祝宁的不知所措尽收眼底,他的声音渐渐低落:“没有那么详尽,你如果不想听……我便不会讲。”
“我愿意的!”祝宁连忙拉着人道,“你讲罢。”
大不了轮到她讲的时候,她直接转移话题就好了。
与祝宁预想的不同,李怀瑾并没有在他的身世与成长经历上多费口舌,他只是冷静客观地同她说了他曾经做过的四件事。
李怀瑾道,五岁那年,他因调皮贪玩不慎打碎了先帝本欲赏赐给杨妃的一盏西域琉璃灯。杨妃虽表面上宽和大度,求先帝不予计较,但私下里却买通了他身边的一个太监,让那太监想法子把他推进御花园的池子里,做出是他脚滑掉入池子的假象。
太监的计划只成功了一半,他在池子里就快淹死时,恰好路过池子正欲去找先帝的刘芮把他救了起来。
李怀昭与兰贵妃接到消息后匆忙赶来,就要找那太监问话,可那太监在把李怀瑾推下池子后便自缢了。两人对其中的内情心知肚明,但他们拿不出证据。
事后,李怀昭在二人独处时对李怀瑾道:“青桉,宫中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你我二人,我和阿娘做不到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护着你,你要提高警觉,别让有心之人再有机可乘,知道吗?”
在水中的窒息感和李怀昭的叮嘱一起刻在了李怀瑾的脑海里。自那时起,他收起了孩童喜玩乐的天性,变得敏感又多疑,身边服侍的宫人但凡做错了一点事,他便会对他们动刑,随后想方设法将其调离身边。
李怀瑾十岁那年,先帝举办了一场大型的秋猎活动。彼时他已经跟随刘芮习武三年,便自告奋勇也要在狩猎场中一展风采,其余皇子见状纷纷自请出战,先帝无不同意。
最后,李怀瑾带着射杀到的麋鹿率先回到营地,其余皇子在他之后陆续返回,却迟迟不见二皇子的身影。先帝派人去林中四处搜寻,最终在一只极其凶狠的老虎的嘴下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二皇子。
二皇子命虽保住了,但一双手臂却因伤口感染而作废。
将人引到林子深处的凶兽边,再巧言令色让欲前往林子深处的人折返,是李怀瑾设下的圈套。为此,他的腿上也挨了道不小的伤痕,好在他处理得及时,年纪又小,身体恢复能力强,这才没留下病根。
一道无关紧要的腿伤换来眼中钉肉中刺的永久消停,还增大了李怀昭继位的可能性,李怀瑾只觉得赚得盆满钵满。
知晓事件首尾后的李怀昭却为这个亲弟弟未来是否会剑走偏锋而担忧起来。
李怀瑾十五岁那年,跟着刘芮去到庆县,在撞破杨棣与外邦人的交易之前,借身份之便、以与军民同进退的由头,让杨棣随屯垦戍边的军士们一起每日在田野间劳作。他的原本只是想灭一灭这地头蛇的威风,不料杨棣脾气怪得竟连那田间犁地的老牛都惹怒了。
一县县令被老牛撞翻在地,经年寻花问柳后亏虚的身子受不住这一击,人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才转好。这事迹传遍了整个军营和边城,军民们私下时常拿此事说笑打趣。
杨棣对李怀瑾的恨意便在这时就埋下了种子。
李怀瑾十七岁那年,杨氏一族的阴谋被揭露,先帝病重,朝堂乱作一锅粥,外邦更是虎视眈眈,大周顿时内忧外患。
为了确保李怀昭能够顺利继位,他暗地里除去了不少持反对之音的朝臣——不管他们为官是否清廉、是否德行无愧,他只看站队。随后,他与李怀昭一起将看重之人步步安插进朝堂,为李怀昭登基造势。
“祝宁,我便是一个这样的人。”
她听见李怀瑾用自嘲的语气说到。
火炉上的柿子已经烤得熟的不能再熟了,祝宁拿过木夹,将两个柿子夹起来分别放入两个空盘子里。
她在消化着方才李怀瑾所说的话。
以她现代人的视角来看,李怀瑾算是把违法乱纪的事情做了个遍,且手段极其阴冷残酷,但她现在不在需要遵纪守法的现代文明社会,她在弱肉强食的封建王朝。
她不能用现代的各种道德标准去衡量李怀瑾所做之事,如果他没有这么做,他或许早就死了,不是死在御花园的池子里,也会死在别的地方。
如果把她放在那样一个环境里,为了存活下去,她也会做出许多出格的事情。
祝宁看着盘中烤熟的柿子,橘红的表皮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内里的汁水却在炭火的加持下散发出更加香甜的气味。
“我知道了。”祝宁平淡道。
李怀瑾抬起原本低垂的头颅:“嗯……嗯?”
祝宁忽地笑了笑,她道:“你说的这些事情,都是过去的李怀瑾做的,不是我现在认识的这个李怀瑾做的。我眼前的这个李怀瑾,会在庆县与军民们一起下田犁地,会为百姓们的身体与家境考虑,会在怀疑我是细作的时候仍然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有任用我的胆识与魄力,还给我发工钱,不白嫖。”
她望进李怀瑾那双眼睛:“他还会尊重我的劳动成果,看重我的个人能力,为我提供一条女子自古以来从未走过的道路,并且帮助我成功走上了这条道路。我相信我现在认识的这个李怀瑾,相信他此后的心机与算计都是为了让大周的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祝宁向着眼前之人诚恳地发问:“你说,对吗?”
李怀瑾久久不语,他喉头几度滚动,数息后艰涩开口道:“你……不怕吗?”
“一开始是怕的,”祝宁用勺子把柿子上褶皱的表皮刮掉,“怕在你一个不高兴就让我小命难保,后来与你相处日久,也就不怕了。”
祝宁挖了一勺果肉送进口中,在果肉的汁水丰沛与香甜软糯中眯了眯眼睛,她把另一个盘子递给李怀瑾,问道:“你同我讲这些,是想让我对你有所防备吗?”
李怀瑾学着她的样子慢慢将柿子的表皮脱去,他缓声道:“不是,我只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是否能够接受我对你展开追求。”
祝宁举在空中的手顿住了,她的眼睛在听到“追求”二字时倏然睁大。
“我来之前已经做好了你因此而惧怕我、厌恶我、躲避我的准备,如若真是这样,我便与你保持距离,”李怀瑾深吸一口气,“可是祝宁,你没有产生那些情绪,你为我辩解。”
“这要我如何能松手?”
祝宁转头与李怀瑾四目相对,看到了他眼中再难以压抑的情感。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她感受到了自己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瓷盘被放至一旁,她看到她的右手鬼使神差地覆上了李怀瑾的胸膛——那里有一颗跳动得比她更剧烈的心脏。
一只大手忽地盖住了她的手背,祝宁听见自己说:“那就别松手。”
“我接受你的追求。”
这一次,她也想试着大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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